方正刚的人扑进药铺后堂时,炉子上那罐煎了一半的汤药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药汁已经烧干了,罐底焦黑一片。藤椅翻倒在地,紫砂壶碎成几瓣,鬼手罗平日里拄的那根乌木拐杖靠在墙角——人已经不见了。
“跑了。”方正刚从后门口捡起被囚的锁头,铁锁上还挂着一片新鲜的木屑。后巷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有一串刚踩出来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县城老国道。
“追不追?”旁边的便衣问。
“追不上了。”方正刚把锁头扔在桌上,掏出手机拨通监控中心,“调全镇所有路口的监控,时间从凌晨推到现在的——找鬼手罗。特征:鹰钩鼻、瘦高个、深灰对襟褂子,随身带一只老藤药箱。”
挂羚话他转向陈根:“他比我们快了一步。肯定是昨晚上井边那老太太被我们带走的时候,他就闻着味了。”
陈根没有接话。他走进药铺后堂,扫了一眼被烧过的铁桶——桶里还有没烧完的纸屑。他弯腰用镊子夹出几片,放在灯下看了看: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能辨认出几个印刷体的字——“中泰饮片厂”“巴豆霜”“二百目”。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递给方正刚。
“他烧了账本,但没烧干净。这几片残纸和井里的巴豆霜能对上——同批次、同细度、同供货方。物证链已经连到中泰饮片厂了。”
方正刚接过证物袋,掂了一下:“还差最后一步——能直接证明他的人往井里倒了东西。”
诊室那头,赵雪儿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
“我拍到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根,点开一段视频,“你看——药铺后门,凌晨五点前后。”
画面是用手机长焦镜头拍的,分辨率不算高,但足够清晰。镜头穿过老街稀疏的路灯和半人高的杂草,定格在药铺后门外那条窄巷子里。一个穿深色短褂的年轻人抱着一只铁桶从后门出来,鬼鬼祟祟地蹲在巷子拐角,往桶里倒了一堆碎纸和药包包装,然后划着火柴扔进去。火苗蹿起来的瞬间,镜头自动对焦,把铁桶边上一张还没烧着的包装纸拍得清清楚楚——中泰饮片厂的商标、批号、生产日期,一个不落。
画面继续往后播:年轻人一边烧一边回头张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赵雪儿把视频暂停,放大,手指点着画面角落里一个细微的细节——年轻人从桶里抽出一张纸片时,纸片上粘着一撮白色粉末。
“这是巴豆霜。”赵雪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用不完的药和包装一块儿烧了,但烧之前手上沾了粉。我刚才把这段发给了沈若兰——她让质检实验室放大比对结果,颗粒形貌和井里的完全一致,两百二十目,加了微晶纤维素抗凝剂。同一批货,连批号都对上了。”
方正刚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头看向陈根:“这人是谁?”
“鬼手罗的伙计,药铺开张第一就在旁边打下手。”陈根,“镇上有人认识他——是钱德旺卫生院药房的临时工,姓吴。”
方正刚二话不拨通了县局的电话:“马上查一个姓吴的,钱德旺卫生院药房临时工,住址、去向、身份证号,全部调出来。”挂羚话他顿了一下,“现在就差一口井的盖子了——能直接证明他们的人往井里倒了东西。有那个,就能锁定投毒。”
话还没落音,诊室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翠花半个身子探进来,额头上包着的纱布还没拆,手指往门外戳了戳:“那孩子醒了,有话要跟陈根。”
陈根快步走进诊室。那个高烧刚湍孩子正坐在母亲怀里,脸从通红褪成了正常的微黄,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他看见陈根进来,忽然伸手指着窗外巷子口的方向,嗓子还哑着,但声音很清晰:“那个鹰钩鼻的人!就是那个鹰钩鼻!我昨清早跟我妈去井边打水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和另一个胖胖的人蹲在井口,把一包白白的东西倒进去!”
诊室里骤然安静了。孩子的母亲愣住,低头抓住儿子的手:“你之前怎么不?”
“我怕……”孩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那个鹰钩鼻的老头站在巷子口瞪了我一眼,他眼睛好吓人。我昨晚发烧一直在做梦,梦里都是他的眼睛,不敢……刚才我醒过来不信那是梦了,井边真的有那个人。”
方正刚蹲下身,把手机里鬼手罗的照片翻出来,放低声音问:“弟弟,你看清楚——是不是这个人?”
孩子只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把头埋进母亲怀里,肩膀在发抖。过了一会儿,他才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手指颤颤地指着屏幕上那张鹰隼般的脸。
“就是他。他在井边把白粉倒进去,还笑了。”
方正刚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对门外的便衣:“通知全员归队——人证物证齐了。”他大步走出诊所,车门被摔得一声闷响,引擎随即轰然发动。
一个时后,鬼手罗在县城老国道被截住。黑色轿车里的鹰钩鼻老头把车窗摇下来时脸上还挂着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容,但两个便衣把他从后座拽出来反剪双手铐上手铐时,笑容终于碎了。他摔在柏油路面上,半边脸蹭破了皮,藤药箱滚落在车轮边,散开一地银针和药瓶。
方正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针,捏在指间转了半圈——银针九验的手工痕还留在针尾上。
“罗九,”他,“你涉嫌投毒、诬告陷害、伪造医疗证据,数罪并罚。有什么话到审讯室里再。”
鬼手罗被两个便衣架起来塞进警车,铐子硌得他手腕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抬起头看向方正刚,眼神阴沉而镇定,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方正刚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车前盖让司机开车。
方正刚回到青囊诊所已是傍晚。他带了份口供复印件拍在诊桌上:“鬼手罗的伙计吴某全撂了。他承认在井里投了巴豆霜,主使人是鬼手罗,配合的钱德旺。两人一直保持联络,巴豆霜的采购资金也是钱德旺从卫生院公账里转出来的。”
“钱德兴呢?”陈根问。
“吴某鬼手罗从来不直接联系钱德兴,中间隔了一层。但这个伙计供出了一条线——鬼手罗在镇上所有行动的经费,都是经过廖国栋的手批下来的。他管这疆卫生局特别援助款’,单据全在钱德旺账本上。”方正刚把口供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本账加上那个廖主任,够你把县里这条线挖到底了。”
他完就匆匆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你诊所门口那帮围着的人散了。
人群确实散得差不多了。张翠花把最后两个看热闹的劝走,转身回到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站在门廊下。是那个高烧孩子的母亲。她眼眶红红的,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没话,只是朝陈根深深鞠了一躬。孩子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叫了声“陈大夫”。
那声稚嫩的嗓音穿过巷子,被风送出去很远。
陈根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热,但已经不是滚烫的了。他把孩子的衣领整了整,站起身时,孩子母亲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陈大夫,”她的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鼻音,“这是俺的诊金——不是给你的,是有人好久以前托俺,等哪村子里的劫难被你解了,就把这交给你。”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青光。上面刻着一个字——慕。
陈根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体是工整的篆,刻工极精,不是现代工艺能做出来的。
“此佩传自青囊子座下。”
诊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那枚玉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药盘边缘。赵雪儿手一抖,端着的茶杯泼了半杯水在桌上,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谁给你的?”陈根问。声音仍然平稳,平稳得过了头。
“俺的娘家在省城附近。这块玉是几年前一个人给俺的——他对俺,镇上若有姓陈的郎中解了你家的劫难,就把玉给他。”孩子母亲搓着手,“那人很年轻,眉清目秀的,但笑起来像哭。”
陈根把玉佩攥在掌心,玉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成温热。他想起华济生彻夜讲述青囊子被灭门的那一夜——王爷的铁骑踏碎了青囊山的山门,青囊子身中三箭倒在祖师堂前,但他在那之前已经把最核心的传承分给了不止一个弟子。
“慕容家的人,一直在监视我们。”陈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那个“慕”字。字是刻上去的,刻痕极深,像是一刀一刀刻在骨头上。“但不是所有慕容家的人都是敌人——那个年轻人在找我们,玉佩就是信物。他知道自己是叛徒的后人,知道这笔血债早晚要还。”
柳如烟从他手里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暮色从窗户渗进来,把她手指上的银镯子镀成暗红色。她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抬眼看向陈根。
“这个人如果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陈根没有回答。他把玉佩收进怀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镇口的公路向远方不断延伸,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通向一个他从未去过但必须要去的地方。窗外,方正刚的警车刚开出镇口,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迹。
鬼手罗跑了,鬼手罗被抓了,鬼手罗背后的人还在。那个年轻的慕容家人——以及他手中关于青囊门的所有秘密——正在省城等着他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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