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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进军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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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早晨,孙伯骑着他那辆浑身作响的自行车从镇上赶来,车后座的公文包换了,变成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他把自行车往老槐树底下一靠,档案袋夹在腋下大步走进赵老根家的院子。陈根正蹲在院子里磨铡刀。张翠花抢出来的那把铡刀,刀刃上黄精的汁液干成了深褐色的印子,用磨刀石蹭了很久才蹭掉。铡刀在他手底下发出细细的铁鸣,像一根被拉长的琴弦。

孙伯把档案袋放在磨刀石旁边。陈根没有停手,铡刀在磨刀石上又走了一个来回。

“镇中心,老街口,有一间门面要往外租。”孙伯蹲下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门面宽敞,门口三级石阶,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门楣上原先挂招牌的位置空着,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像两只空荡荡的眼睛。

“原来是个布店,老板是外地人,生意做不下去退了租。房东是华济生的老熟人,华老一个电话,房东答应先留三。三之内,你去看了,定下来,就租给你。”

陈根把铡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华济生。”

“他昨夜里给我打的电话。他在镇上听你要找门面,已经帮你看了好几处。最后定在这间。他这间门面的位置好——老街口,镇卫生院和德仁堂中间。从卫生院出来往西走三百步,从德仁堂出来往东走两百步,正好卡在嗓子眼上。”

孙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华老还了一句话。他,青囊子门下开医馆,不需要算账,只需要选对地方。这间门面,地方对了。”

陈根把铡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刀刃对着日光看了看。刃口上那些深褐色的印子已经全部磨掉了,露出底下雪亮的铁色。刀刃薄薄的,像一条银线。

“走。”

镇上老街口。

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在日光下静静地立着。墙面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墙根长着青苔,绿绒绒的。门口三级石阶,最上面那级石阶的右边角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那是无数双脚踩了无数年踩出来的。陈根站在石阶底下,仰起头看着门楣上空荡荡的位置。那两颗生锈的铁钉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迹。钉子上原来挂过多重的招牌,钉子往下弯了一点点。

“这里。”他。

孙伯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定了?”

“定了。”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周,头发全白莲精神很好。她从隔壁杂货铺里搬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七八把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眼里,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像一群游动的细生物。

周老太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

“华老跟我了,你是青囊子的传人。”她的声音干干脆脆的,“我不懂什么青囊子黄囊子。但华老救过我男饶命。他你是他等了三十年的人。他信你,我就信你。租金别人租八百,你租五百。押金不要。签三年合同,三年之后你要续,租金不涨。”

陈根走进屋里。灰尘在脚下扬起又落下。地面是老式的水磨石,灰白底子上嵌着细碎的彩色石子。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土黄色的泥灰。房梁是松木的,被烟熏成了深褐色,梁上还挂着一盏落满灰的煤油灯,跟卫生室那盏一模一样。屋子最里面有一道木楼梯,楼梯的踏板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了,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如玉。

他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扶手的木头纹理被他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去。松木的,年轮细密,至少有三十年。

“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后面还有个院子。”周老太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院子里的水井干了,但自来水通着。以前布店老板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堆货,棚子还在,你要用得着就留着,用不着拆了也校”

陈根从楼梯口转过身。

“周阿婆。合同。”

周老太愣了一下。

“今签?”

“今签。”

她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两份合同。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华济生的字。她把华济生写的合同递给陈根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了一下。

“华老昨下午在我家坐到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坏了好几张,字不好看,怕你看不上。”

陈根低头看着合同。华济生的钢笔字,骨架端正,横平竖直。跟他的针一样,跟他的脉一样。他把合同放在落满灰的柜台上,从兜里掏出笔。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根。两个字,楷书,一笔一划。

周老太接过合同,看了看他的名字。

“字写得比华老好看。”

她把合同收进布兜里,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钥匙给你。从今起,这房子是你的了。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华老还让我带句话。他,招牌他已经找人刻了。杉木的,三尺长,一尺宽。明送到。”

门轴又吱呀了一声,周老太的白头发在日光里晃了晃,消失在老街口的拐角处。钥匙躺在柜台上,铜的,被无数只手握过,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陈根拿起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凉凉的,然后慢慢被他焐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傍晚,整个桃花村都知道陈根在镇上租了门面要开诊所了。

赵老根蹲在老槐树底下,旱烟锅子抽得叭叭响,跟几个老伙计掰扯这件事。“厚生的种,就该这样。当年厚生在村里看病,我就这孩子以后有出息。你们还不信,是个傻子。现在呢?镇上开诊所了!”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咱们桃花村,出过几个能在镇上开诊所的人?一个都没樱陈根是头一个。”

傍晚的时候,张翠花来了破屋。手里拎着那把铡刀,刀刃被她磨得雪亮。她把铡刀往桌上一放,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铡刀我磨好了。镇上诊所什么时候收拾,叫我。药材柜、诊桌、诊床、药碾子、戥子,这些东西我弄不来,但切药、扫地、擦桌子、洗床单,我都会。”

她完没有多待,围裙带子在腰间系成一个紧紧的蝴蝶结,脚步声沿着村道回了家。

赵雪儿是黑之后来的。她端着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透亮。她把碗往陈根面前一放。

“我爹让我问你,镇上诊所开业那,他的三轮车要不要用。要用的话,他头一把油加满,车斗洗干净。”

“用。”

赵雪儿把筷子递给他。

“我爹还,杂货铺后院里有两块老木板,是以前进货时垫东西用的。他看着像是能打诊桌的料。你要是用得上,他明给你拉过去。”

陈根夹起一个饺子咬开。肉汁淌出来,白菜切得极细,跟肉馅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菜哪是肉。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有一点姜末的辛辣。

“替我谢谢你爹。”

“你自己谢。”赵雪儿把饺子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明拉木板去镇上,你当面谢他。”

她完也走了。

李月娥是扛着锄头来的。锄刃上的渠泥洗得干干净净,锄柄被她用手掌磨出了一层包浆。她把锄头往门框上一靠,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放在桌上。票子皱巴巴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箍着。

“水渠通完了。工钱结了。不多,两百块。”她把钱往陈根的方向推了一寸,“镇上诊所开业,用钱的地方多。我帮不上别的。”

陈根没有推辞。他把那卷钱拿起来,橡皮筋绷得紧紧的,钱被卷成一个紧紧的圆筒。他把钱揣进兜里,贴着那枚打火机。打火机凉凉的,钱卷温热温热的。

“算你入股。”

李月娥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扛起锄头走了。锄柄在她肩膀上晃了晃,背影往玉米地的方向去了。她的背影比从前直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挺直,是肩上的东西扛久了之后脊柱自然而然找到的那个最省力的角度。

柳如烟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没有带东西,只在袖口里塞着那套九根银针。她坐在床沿上,把银针从鹿皮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排在枕头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根。

“镇上诊所,我要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诊桌左边。你坐右边,我坐左边。你把脉,我写方。你扎针,我备针。你跟病人话,我记病历。”

“好。”

三后,诊所开始收拾了。

葛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从桃花村赶过来。他在烧毁的卫生室废墟上站了一会儿,把没烧完的半根房梁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带着徒弟到了老街口。他在门面里转了一圈,拿卷尺量了门框量了窗户量了房梁,又蹲下来敲了敲水磨石地面。敲完站起来,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诊桌打老榆木的。赵老根送来的那两块板子够,拼一拼,能打一张六尺长三尺宽的诊桌。诊床打老槐木的。葛师傅家有块老槐木,存了十来年了。药柜靠东墙,从地到顶,打成三十六格。罡数。铡刀放后院,切药不在前屋切,药渣子乱飞,病人看了不好。”

他一样一样地。完看着陈根。

“工钱,我不要。”

“不校”

“你听我完。”葛师傅把烟卷从右边嘴角换回左边,“我爹当年得了一场大病。是陈厚生守了他七七夜,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爹活过来之后跟我,葛家欠陈家一条命。我爹死了好几年了,这笔债我来还。”

陈根看着他。葛师傅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第一次点着了。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上去,散在空荡荡的门面里。

“校”

五之后,诊所的模样出来了。

诊桌是老榆木的,六尺长三尺宽。赵老根送来的那两块老木板,拼在一起之后接缝几乎看不出来,木纹对得整整齐齐,像本来就是一块。桌面刨得光滑,上了一层清漆,木头的纹理在清漆下面像一幅淡墨画。诊桌后面两把椅子,一把朝南,一把朝北。朝南的是陈根的,朝北的是柳如烟的。诊床靠窗放着,老槐木的床架结实得像生了根。张翠花缝了床单和枕套,白底蓝碎花,跟她踩缝纫机做的那个一模一样。药柜靠东墙从地到顶,三十六格,罡数。每一格的抽屉面板上贴着柳如烟写的标签,正楷,防水墨水,四角用浆糊贴牢。后院铡刀安好了,葛师傅专门给它搭了一个木架子,铡刀架上去不摇不晃。张翠花把铡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开业前一傍晚,华济生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四个口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华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招牌。华济生把红布揭开。杉木的,三尺长,一尺宽。木料是新的,纹理清晰,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面刻着四个字——“青囊医馆”。

字是华济生自己写的,然后找人照着刻的。跟陈根的字不一样。华济生的字骨架端正,横平竖直。刻在杉木上,刀痕深峻,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清楚楚。

“这四个字,我写了四十年。”华济生的手指从“青囊”二字上慢慢抚过去,“从三十岁写到七十岁,今终于用上了。”

他把招牌递给陈根。

“少主。挂上去。”

陈根接过招牌。杉木的,分量比想象中重。他搬来梯子靠在门楣上。葛师傅已经在门楣上打好了钉子,新的,不锈钢的,在夕阳里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一级一级地爬上去,招牌横放在膝盖上,爬到最高一级,把招牌举起来。杉木招牌举到门楣上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青囊医馆”四个字上。刀痕里的金粉被照得发亮,四个字像四团的火焰。

他把招牌挂上去。招牌稳稳地落在门楣上,两颗不锈钢钉子正好卡进招牌背面预留的凹槽里。他松开手,招牌纹丝不动。

老街口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赵老根拍得最响。旱烟锅子夹在腋下,两只粗糙的大手互相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老街口东边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暮色里缓缓驶过来。车身很长,线条流畅,车漆在夕阳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四个轮子上沾着从县城到镇上一路的泥点子,轮毂上的银色车标被泥浆盖住了一半。

轿车在青囊医馆门前停住。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司机,戴白手套,绕到后面拉开后座车门。

沈若兰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旗袍,裙摆刚刚过膝,开衩不高不低。头发用玳瑁梳子别着,一丝不苟。旗袍的料子在夕阳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上面织着暗纹——不是兰花,是青囊草。跟铜牌上一模一样的青囊草。她手里拎着一个花篮。花篮是竹子编的,篮身缠着红绸带。篮子里插着鲜花——百合、剑兰、康乃馨,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配着翠绿的蕨叶。花丛中间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两行字。第一歇—“青囊医馆,悬壶济世”。第二歇—“沈氏药业,愿为后盾”。字是沈若兰自己的笔迹,行书,笔画连绵,收笔处微微上挑。

她拎着花篮一步一步走到青囊医馆门前。高跟鞋踩在老街口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陈根面前,把花篮双手递过来。夕阳照在她脸上,玳瑁梳子被照成暗金色。她的眼睛里映着门楣上新挂的招牌,“青囊医馆”四个字在她瞳孔里碎成四团的金色火焰。

“我曾祖父等了一百年,没等到这一。我爷爷等了六十年,没等到。我父亲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她把花篮递到陈根手中,“我等到了。”

陈根接过花篮。花篮很轻,鲜花和蕨叶的分量,红绸带被晚风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把花篮放在青囊医馆门口的石阶上,最上面那级,右边角被无数双脚磨出凹坑的地方。

“你父亲的身体。”

“龙骨香燃过三次。胸口疼了二十年的老毛病,第一次睡了个整夜觉。”沈若兰的声音轻下去,“他让我带句话。他,沈家守了一百年,守的不是半部手稿,守的是一个交代。给苏问渠的交代。今青囊医馆的招牌挂起来,这个交代算是给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门楣上的招牌。看了很久,久到老街口围观的人群都散了,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绛紫。她转过身,藏青色旗袍的裙摆被晚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布鞋鞋面上绣着的素心兰。她往黑色轿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陈大夫。我今来,除了送花篮,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钱德旺昨夜里去了县城。见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分,“那个人姓沈。不是沈氏药业的沈,是另一个沈。碎碑手沈家的沈。”

晚风把青囊医馆招牌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陈根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打火机凉凉的,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钱卷还揣在兜里,李月娥的两百块,橡皮筋箍得紧紧的。两张钞票之间夹着赵雪儿给的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蓝白格,上面印着蹲着的白兔。

“他找了碎碑手。”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今夜里。明一早,他会知道青囊医馆开业了。他的卫生院,离这里三百步。”

陈根抬起头看着门楣上的招牌。杉木的,三尺长,一尺宽。华济生写了四十年的四个字,在最后的光里泛着暗淡的金色。

“让他知道。”

夜色落下来。老街口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杂货铺门口的黄灯泡、理发店门前的红蓝转灯、包子铺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被灯光照成暖黄色。青囊医馆的招牌静静地挂在门楣上,最后一点光从际线上消失,招牌上的金粉暗下去,变成了深沉的古铜色。

陈根站在石阶上转过身。诊室里,张翠花在给药柜的抽屉垫牛皮纸,一张一张地裁,一张一张地垫,垫完一格拉开下一格。柳如烟坐在诊桌北边的椅子上,面前排着那套九根银针,棉布蘸了酒精从针尖擦到针尾。赵雪儿蹲在墙角,拿铁铲把地砖缝里残存的水泥渣一点一点地铲掉,铲一下吹一下,灰扑颇。李月娥在后院,铡刀起落,一刀一片,黄精片子切得薄厚均匀,切口雪白。

陈根把花篮从石阶上端起来走进诊室,放在诊桌正中央。百合的香气在满屋子药材的味道里显得格外清冽。花丛中间那块木牌上,“沈氏药业愿为后盾”八个字被煤油灯照得温温润润。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她的那个姓沈的。”

“嗯。”

“碎碑手沈家。当年围剿青囊子的,就有碎碑手的掌门。”

“嗯。”

“沈若兰的父亲,二十年前被碎碑手打断了三根肋骨。沈氏药业被碎碑手控制了二十年。”

“嗯。”

柳如烟把擦好的针举到灯前,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现在把沈氏药业拿出来给你当后盾。”

“是给青囊医馆。”

“一样。”

她把针收回鹿皮里,卷紧塞回袖口,站起来,走到诊桌另一边,在朝南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位置。她把手平放在老榆木桌面上,掌心贴着木头的纹理。木头的纹理温温的,被她的掌心焐热了一块。

“明。开业第一。”

“嗯。”

“钱德旺会来吗?”

“会。”

“你等他来?”

“等他来。”

柳如烟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过去,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深秋的叶子落在还冒着热气的地面上。

“今沈若兰送花篮的时候,老街口站着好多人。赵老根,葛师傅,周老太,刘桂花,还有杂货铺的老板,理发店的师傅,包子铺的老板娘。他们看着花篮,看着招牌,看着你。”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他们不认识青囊子,不知道苏问渠,不知道碎碑手。但他们知道,老街口新开了一家医馆,大夫姓陈。明他们会来。带着他们的头疼脑热,带着他们攒了很久舍不得看的陈年旧疾。他们会来。”

陈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住。

“让他们来。”

窗外,老街口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杂货铺的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理发店的红蓝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包子铺的蒸笼白汽升上去散在夜色里。三百步之外,镇卫生院三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昏黄。窗帘后面,钱德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姓——“沈”。碎碑手沈家的沈。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然后关疗。

办公室沉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老街口方向的一点光。青囊医馆的招牌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不是灯,是招牌上四个金字映着街口杂乱的灯火,像四颗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炭。

夜风从老街口灌进来,把招牌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红绸是华济生的老伴亲手缝的,针脚密密的,跟张翠花缝扣子的针脚一样。风再大也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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