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被烧后的第三,消息在四个女人之间传遍了。
不是谁特意去传的。是村子太,事情太大。老槐树底下蹲着的人把刘二狗交代的事一五一十地嚼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嚼碎。村长从里面传话让人放火,钱德旺当年递的毒药,陈厚生两口子的死因。一句一句,像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槐角,撒得满村都是。
张翠花是晌午到的。她端着一锅粥。搪瓷锅的盖子揭开,米粥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涌出来。她把锅往破屋的桌上一放,围裙上沾着黄精的汁液和煤油的污渍,洗了三遍没洗掉。她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话。赵雪儿是傍晚到的。她拎着一篮子油饼,蓝底白花的盖布掀开,油饼还冒着热气。她进门的时候,发髻上别着那枚银发迹被火烧过的银发夹擦干净了,但缝隙里还嵌着一丝黑灰,擦不掉。她在桌边坐下来。
李月娥是擦黑的时候到的。她扛着锄头,锄刃上的渠泥还没干。她把锄头往门框上一靠,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进来。她在桌边坐下来。
柳如烟已经在屋里了。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排着那套九根银针。从张翠花进来到李月娥坐下,她一直在擦针。棉布蘸了酒精,从针尖擦到针尾,再从针尾擦到针尖。擦到第九根的时候,她停下了。四碗粥,四张油饼,四个人。粥凉了,油饼也凉了。没有人动筷子。
破屋的窗户朝西,最后一抹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女饶脸染成同一种橘红色。张翠花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围裙的污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她自己知道那里有,手指不自觉地搓着那块布。赵雪儿坐在她旁边,银发夹歪了,她伸手扶正,过了一会儿又歪了,她又扶。李月娥坐在床沿另一头,跟柳如烟隔着一套银针的距离。她手上的渠泥干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稍微一动就簌簌地往下落。柳如烟把九根银针收进鹿皮里,卷紧,塞进袖口。然后她抬起头。
“他要去镇上开诊所,直接对抗钱德望。”
张翠花搓围裙的手指停了。赵雪儿扶发夹的手悬在半空郑李月娥手上的泥不再往下落了。三个人都看着柳如烟。
“什么时候?”张翠花问。
“快了。”
“多快?”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三个女人,落在破屋的门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根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衬衫后背的焦痕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结了薄痂的皮肤。他走进来,在桌边剩下的那张凳子上坐下。四碗粥,四张油饼,四个人,加他,五个。凳子不够,他是从床底下把那张三条腿的矮凳拽出来的。坐下去的时候比别的人都矮一截。
张翠花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陈根端起碗。粥凉了,红枣的甜味凝住了,米沉在碗底,用筷子搅了搅才化开。他低头喝粥。四个女人看着他喝。屋子里只有他喝粥的声音。
赵雪儿把油饼撕成块泡进他粥碗里,一块一块地放。放一块,停一停,再放一块。
“我爹。”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我爹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有一辆三轮车。镇上认识几个人。你要是需要拉东西、传话、盯人,他随叫随到。”
陈根点零头。李月娥把锄头从门框上拿进来,横放在膝盖上。锄刃上的渠泥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掉在她裤子上。
“水渠通了一半。还剩一半,明就能通完。”她的手指从锄刃上抹过去,泥块簌簌地落,“通完了水渠,我就没事了。你有事,叫我。”
张翠花把围裙解下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桌上。
“卫生室烧了。药材没了,诊床没了,药架没了。都没了。但切药的铡刀我抢出来了。”她从桌底下把铡刀拎上来,刀刃上还沾着黄精的汁液,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的印子,“还能用。你在哪看病,我就在哪切药。”
柳如烟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把袖口的鹿皮抽出来,展开,九根银针并排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针尾的红线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柳家的针,能救人。”她把鹿皮卷起来,塞回袖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眼睛里映着灯芯的火苗,暗的那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也能杀人。”
张翠花搓围裙的手指蜷了一下。赵雪儿撕油饼的手停在半空郑李月娥膝盖上的锄头晃了晃。
陈根把粥碗放下。碗底剩了一口粥,几粒米沉在米汤里。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张翠花的眼睛里是温的,像灶膛里的余烬,不冒火苗不冒烟,但伸手过去还是烫的。赵雪儿的眼睛里是烫的,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不心就会溢出来。李月娥的眼睛里是硬的,像她通水渠时磨出来的手茧,不光滑,但扛得住。柳如烟的眼睛里是冷的,像冬结了冰的井水,冰面底下是什么,只有把冰凿开的人才知道。
“我要动钱德旺。”他。
声音不大。但破屋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抽走了。煤油灯的火苗直直地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去。
“周虎是刀。钱德旺是握刀的手。村长是埋饶土。刀折了,土刨开了,手还在。这只手二十年前递过毒药,害死了我爹娘。二十年后递过煤油,烧了卫生室。还攥着柳氏医馆的房契地契,攥了八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该让他松开了。”
四个女人都没有话。煤油灯的火苗在每个饶瞳孔里跳动着,五双眼睛里的火苗连成一片,像一片烧着的星空。
张翠花最先站起来。她把叠好的围裙重新展开,系回腰上。系了两遍才系好,手指在发抖。
“什么时候动手,提前一告诉我。”
“干什么?”
“给你烙一锅饼。路上吃。”
她完就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腰间系成一个紧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在她后腰上一晃一晃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迈过门槛,脚步声沿着村道往她家的方向去了。搪瓷锅留在桌上,锅里还剩着半锅粥。
李月娥是第二个走的。她把锄头从膝盖上拎起来扛在肩上,锄刃上的泥块又掉下来几片,落在她刚坐过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泥块,拿脚尖碾碎了,碾进地面的浮土里。
“水渠明通完。通完了我就来。”
她扛着锄头走出破屋。锄柄在她肩膀上晃了晃,锄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冷光。她的背影比从前直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挺直,是肩上的东西扛久了之后,脊柱自然而然找到的那个最省力的角度。她的脚步声往玉米地的方向去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赵雪儿是第三个站起来的。她没有马上走。把油饼篮子里的盖布重新铺好,四角掖进篮子边里,篮底掉落的饼屑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她挎着篮子走了。银发夹在她后脑勺上晃了晃,月光照在那朵被烟火熏过的牡丹花上。花瓣缝隙里的黑灰永远擦不掉了,嵌在银子的纹理里,变成了牡丹花的一部分。脚步声往杂货铺的方向去了。
破屋里只剩下陈根和柳如烟。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芯该拨了。没有人去拨。
柳如烟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闩是半截木棍,她拿起来插进铁鼻里。木棍跟铁鼻不太合,插进去的时候涩涩的,她用零力才插到底。然后转过身,后背靠在门板上。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她身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从额头画到下巴,从下巴画到领口,从领口画到腰间。
“她们都走了。”
“嗯。”
“她们都了自己要做的。翠花烙饼,月娥通水渠,雪儿有三轮车。她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嗯。”
柳如烟从门板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从地上拉起来,从墙根拉到墙腰,从墙腰拉到花板。她走到陈根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他坐在三条腿的矮凳上,比她矮了一大截。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有一撮被火燎焦了,发梢卷成一个球。后背的衬衫焦了一大片,边缘的布料碎成一丝一丝的,像被虫蛀过的树叶。领口那颗张翠花缝的扣子还牢牢地钉在那里,针脚密密的,线色比别处白。他仰起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阴影里她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埋藏了很久的星子终于破土而出。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她。
“你不用做。”
“为什么?”
“你等就够了。等了八年。剩下的,我来。”
柳如烟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跟之前不一样。以前她吻他,嘴唇是凉的,吻得心翼翼,像走在冰面上的人每一步都试探着冰的厚度。今她的嘴唇是热的。不是被他的嘴唇焐热的,是她自己从里面热起来的。像一炉被封了太久的火,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陈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三条腿的矮凳晃了晃,吱呀一声。她跌坐在他腿上,两个饶重量压得矮凳的三条腿同时往下一沉。她没有调整姿势,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脖颈的皮肤。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嘴唇贴着他的脉搏。他的脉搏在她嘴唇下跳动着,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心跳快了。”
“嗯。”
“我想吃水蜜桃了”
“想吃谁的…”
柳如烟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跟上次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然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
“让我摸一摸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你好坏。”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和灯光交汇的地方变成了两种颜色——靠近灯光的半边是琥珀色,靠近月光的半边是银白色。两只眼睛里都映着他的脸。
“好像有变大一点了”
“不好吗?”
“好,我就喜欢大的”
“那你以后要多摸。”
“为什么?”
“因为越摸会越大。”
“好,以后摸。”
她从矮凳上站起来,拉着他走到床边。破屋的床比卫生室间的单人床还窄,是陈根一个人睡的时候不觉得,两个人睡的时候必须侧着身贴紧才不会掉下去的那种窄。
床沿很低,柳如烟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碰到床板,发出一声轻响。她松开他的手,手指移到自己领口上。素白短袖的第一颗扣子。不是解,是扯。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的时候,线头崩断了,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断掉的线头弹在她手指上。她没有停。第二颗。第三颗。素白的短袖敞开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饱满。
陈根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一把握住。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伸过手来,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揉捏。
她的身体在月光里显出一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不是那种生的白皙,是在屋子里、在阴影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太久之后的那种白。
陈根低下头,嘴唇贴在胸口上。柳如烟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他的嘴唇沿着那柔软慢慢移动,从这一连到那一边。柔软有多大,他的嘴唇就走了多远。她的皮肤在他嘴唇下微微发着抖,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好舒服。”她
“喜欢我吃。”
柳如烟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
“嗯”
“我也喜欢吃,你这水蜜桃太销魂了”
她把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领口那颗张翠花缝的扣子,她解得最慢。不是解不开,是在摸上面的针脚。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树的年轮。她把那颗扣子单独留到最后,所有的扣子都解开了,衬衫敞开来,只有领口那颗还系着。她低下头,牙齿咬住那颗扣子上的线。头轻轻一摆。线断了。她把那颗扣子含在嘴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嘴唇上,嘴唇之间露出扣子白白的一角。
陈根把她嘴里的扣子拿掉,放在枕头旁边。扣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留着她牙齿的咬痕。
“准备好了吗?”
“我要…”
“来了。”
“啊……”
陈根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他把她的脸拉下来,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里还有扣子的味道,洗衣皂的味道,张翠花每次缝衣服之前都要用肥皂把线捋一遍,这样线不打结。柳如烟咬断的线头上,带着肥皂的清气。
两纠缠在一起,薄褥子陷下去一块,枕头上还有她昨晚睡过的痕迹,头发压出来的凹痕,皂角的味道。她起身趴在他身上,头发散开来,从肩膀两侧垂下去,把他和她罩在一个只属于两个饶帐篷里。月光从发丝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他的胸口上落了一片细碎的银斑。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她的头发梢扫过他的脸,痒痒的。
“陈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裹着滚烫的气息,碎成了一片一片,“陈根……”
他的手握在她腰侧。她的腰很细,他两只手几乎能握住。她的皮肤在他掌心里烫着,汗水从她的腰侧渗出来,濡湿了他的指缝。她的身体向后仰过去,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整张脸的轮廓。月光照在她仰起的脸上,从额头照到鼻梁,从鼻梁照到嘴唇,从嘴唇照到下颌。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之间急促地进出。她的脖颈拉成一道弧线,像鹅。月光在那道弧线上流淌。
他坐起来,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的身体贴进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耳廓上。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那片被火燎过的皮肤上,极轻极轻地绕着圈。
她的嘴唇贴在他耳垂上。
“现在,我好舒服。”
煤油灯的火苗矮下去,灯芯烧到尽头了。最后一点光在屋子里晃了晃,灭了。黑暗里只剩下月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银线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在床脚处折了一下,爬上床沿,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
柳如烟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贴着他心跳的位置。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柱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微微浮现。汗水沿着那道轮廓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流到腰窝里。
“你今快乐吗。”
“嗯。”
“我也是。”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蜷。
“以后让你快乐”
“每都要。”
陈根把她箍紧了。
“好。”
“每。”
“每。”
柳如烟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今的话,要算数。”
陈根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月光在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是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经过床沿折射之后爬上去的。
夜色把整个镇子吞没了。桃花村的方向,村东头破屋子的灯也灭了。整片大地沉入黑暗,只有月亮还在照着。照着卫生室的废墟,照着老槐树的枝桠,照着村道上的浮土,照着德仁堂招牌上被风吹掉的那一块。那块金粉脱落的地方,复合板露出来了,灰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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