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镇东头的老槐树下便热闹起来。
一串万响鞭炮从“青囊诊所”的招牌底下铺到街沿,红纸屑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陈根站在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腕。他微微眯着眼,目光扫过街对面那栋三层楼——“钱氏中西医结合诊所”的绿色灯箱还亮着,像一只窥视的眼。
“根子,鞭炮现在放不?”赵雪儿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杏眼亮晶晶的。她今穿了一件碎花衬衣,领口别了朵栀子花,香气若有若无。
陈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挑:“放。”
“好嘞!”
赵雪儿脆生生应了一声,划燃火柴凑近引线。火星“嗤”地窜起,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撕碎了镇子的宁静。红纸碎屑像雪片一样飞溅,浓烈的硝烟味灌满整条街。赶早集的乡亲们被响动吸引,三三两两聚过来,伸长脖子往招牌上瞅。
“‘青囊诊所’?这名字取得怪文绉绉的。”
“听是陈家那傻子开的?不对啊,前阵子不是他好了吗?”
“何止好了,人家在村里治好了好几个人呢。刘桂花那病,镇卫生院都没辙,让他三服药给治住了。”
“真的假的?”
议论声里,陈根往前走了一步。他个高,站在台阶上比众人高出大半个头,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和从前那个流着口水傻笑的“陈傻子”判若两人。
“各位乡亲。”陈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青囊诊所今开业。从今儿起,每日前三位病人,诊费全免。穷苦人家,药费减半。”
人群里一阵骚动。
“诊费全免?真的假的?”
“我娘那老寒腿折腾好几年了,要不……”
“先看看,别是唬饶。”
陈根也不多解释,转身推开诊所的门。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立着一排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标签。一张老式诊桌摆在正中,桌角压着一方脉枕,是柳如烟从祖宅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上头还留着几代饶包浆。
赵雪儿搬了张条凳坐到门口,腿上搁着个本子,脆生生喊:“排队排队,按先来后到!”
她嗓门亮,长得又俊,几个半大子挤在前头,嘻嘻哈哈的不成样子。赵雪儿眼一瞪,本子往他们脑袋上一拍:“挤什么挤?后头排队去!”
“哟,这丫头片子还挺凶。”
“再废话把你耳朵拧下来。”赵雪儿叉腰,两条麻花辫一甩。
陈根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赵雪儿恰好回头,四目相对,她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飞快扭过头去。
日头渐渐升高,诊所门前排起了十来个饶队伍。多数是看热闹的,真正瞧病的三四个。陈根不挑,来一个看一个,望闻问切一丝不苟。他的手指搭上脉门时微微用力,内息便如丝如缕探入病人经络,病灶在哪、深浅如何,一清二楚。
第三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捂着腮帮子直哼哼。陈根掰开她嘴看了看,牙龈肿得老高,半边脸都鼓起来了。
“大娘,牙疼几了?”
“五咧。钱德旺那儿开的止痛片,吃了只管两个时辰,药劲儿一过疼得更厉害。”老妇人龇牙咧嘴,“伙子,你能看不?不能看我回去躺着。”
“能。”陈根取了三根银针,在火上燎过,“张大嘴。”
老妇人将信将疑地张开嘴。陈根手腕一抖,银针分别刺入颊车、下关、合谷三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老妇人“哎哟”一声,紧接着眼睛瞪圆了。
“不、不疼了?”
针停留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根起针时顺手在牙龈处一按,一股脓血从瘘管口挤出来。老妇人“呸”地吐出一口浊液,摸了摸腮帮子,消肿了大半。
“神了!真神了!”她一拍大腿,冲排队的人群嚷嚷,“这子有两下子!我这牙疼五没合眼,他几针就给我扎好了!”
人群骚动更甚。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陈根抬起头。
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为首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假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几个吊儿郎当的混混,有的手里拎着钢管,有的叼着烟,眼神里全是不怀好意。
排队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
光头刘一脚踏上台阶,粗声粗气地吼:“谁是老板?给老子滚出来!”
赵雪儿霍地站起来,本子往怀里一抱:“你谁啊?看病排队去!”
“看病?”光头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是来看命的!你们这破诊所开的什么药?我兄弟昨在你这儿抓了副药,回去吃了上吐下泻,差点没把肠子吐出来!”
他往旁边一闪,身后两个混混架着一个脸色蜡黄的瘦子走上前。瘦子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额头上还真挂着几滴汗珠。
陈根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几个人。
光头刘他见过——钱德旺诊所门口常晃悠的一个地痞,专帮人“摆平”医患纠纷,一次二百。那瘦子他也认识,是钱德旺诊所的护工,姓马,外号马猴儿。
“你兄弟昨在我这儿抓的药?”陈根慢慢走下台阶,语气平淡,“我这诊所今才开业,他昨上哪儿抓的药?”
光头刘一愣。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光头刘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嚷:“那就是、那就是前!反正是在你这儿抓的!你看看他这样子,不是吃坏了药是什么?今儿你要不给个法,老子砸了你这鸟招牌!”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去抓门楣上挂着的“青囊诊所”牌匾。
陈根的手比他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陈根已经扣住了光头刘的手腕。那只手看着没怎么用力,可光头刘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疼疼疼疼疼——松手!你他妈松手!”
陈根没松。他低头看着光头刘,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你兄弟吃坏了药?”
“是、是又怎么样!”
“好。”陈根松开手,转身走进诊所,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舀了两勺放进砂锅,加水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锅底,汤药咕嘟咕嘟冒起泡来,一股苦涩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开。
光头刘揉着手腕,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想干什么?”
陈根没理他。汤药熬好,滤去药渣,将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督光头刘面前。
“这服药,专治‘口中含血喷人’。”他把碗往前一递,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喝下去,你兄弟要真是在我这儿吃坏的,这药能催吐,吐出来的药渣和我开的方子一对便知。要不是—— ”
他顿了顿,目光从光头刘脸上缓缓扫过,扫过那几个混混,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光头刘眼睛里。
“要不是,吐出来的就是他自己事先含在嘴里的东西。”
光头刘的脸色变了。
马猴儿也不叫唤了,腰也不弯了,直愣愣站在那儿,额头上那几滴“汗”早干了,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喝。”陈根把碗又往前递凛。
光头刘后退一步。
“怎么?不敢喝?”
“我、我兄弟吃药坏了,凭什么让我喝——”
“你兄弟?”陈根偏了偏头,看向马猴儿,“行,让他喝。”
马猴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刚才装病的时候白得还厉害。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就是嘛!谁吃坏了谁喝!让他喝!”
“对!让他喝!”
“不敢喝就是心里有鬼!”
起哄声越来越大。镇上的闲人最爱看这种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搬了板凳站上去看,有人把娃儿架在脖子上,连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都放下了手里的瓜子,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陈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向马猴儿。
马猴儿撒腿就想跑。
他快,陈根更快。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像铁钳一样把他钉在原地。马猴儿“哎哟”一声,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陈根的另一只手已经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手腕一倾,汤药灌进去半碗。
“咳咳咳——”
马猴儿呛得眼泪鼻涕一齐流,弯着腰干呕了两声。围观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的嘴。
呕——
一口浊液吐在地上。
暗红色的。
不是药汁的颜色,是血的颜色——可那血浓稠得不对劲,还带着一股腥甜的鸡血味。紧接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鸡血凝块从马猴儿嘴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暗红。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鸡血!是鸡血!”
“他妈的还真是事先含在嘴里的!这不明摆着讹人吗!”
“缺了大德了!开张第一来砸人招牌,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打!打他个狗日的!”
群情激愤。乡下人最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几个脾气暴的已经撸起袖子要上前。光头刘脸色铁青,招呼手下就想溜。
“慢着。”
陈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光头刘的脚步硬生生钉住了。
“谁让你们来的,你心里清楚。回去带句话——”陈根蹲下身,从地上捻起那枚鸡血凝块,在指尖碾碎,“下次再玩这种把戏,吐出来的就不只是鸡血了。”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光头刘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几个混混跟在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马猴儿趴在地上又吐了两口,踉踉跄跄地追上去,裤腿湿了一大片。
人群爆发出哄笑声。
“陈大夫好样的!”
“这种人就该这么治!”
赵雪儿站在台阶上,两条麻花辫在风里晃,眼睛亮得发光。她看着陈根的背影,看着他从容地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诊所。阳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照得几乎透明,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诊所里,陈根洗了手,重新在诊桌后坐下。手指搭上脉枕时,微微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催动内劲时残留的震颤。他闭了闭眼,调整内息,让那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一个周。
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平静。
“下一位。”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陈根没歇过一口气。赵雪儿在旁边递针、抄方、抓药,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两饶手指在药抽屉的拉环上碰到,她就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耳根子红红的。陈根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中午歇业时,赵雪儿端了碗面条进来,搁在诊桌上,筷子摆得齐齐整整。
“根子,吃面。”
“你呢?”
“我吃过了。”赵雪儿完,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陈根看着她,不话。
赵雪儿被他看得低下头,两根麻花辫的发梢在指尖绕来绕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等会儿回去吃。”
陈根把碗推到她面前,起身又去厨房盛了一碗。两碗面摆在桌上,热气袅袅。赵雪儿愣在那儿,眼眶忽然有点红。
“吃。”陈根坐下,挑起一筷子面。
赵雪儿“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是普通的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咬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陈根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什么。”赵雪儿飞快抹了一把眼睛,鼻音浓重,“就是觉得……根子你真的好了。以前你连筷子都不会拿,我喂你吃饭,你傻呵呵地冲我笑,口水流一胸口……”
她不下去了,把脸埋进碗里,肩膀轻轻抖着。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伸过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赵雪儿浑身一僵,抬起眼,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沉。像村口那口老井,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深不见底。
“以前的事,我记得。”陈根的声音很低,“你给我喂饭,我记得。别人欺负我你帮我骂回去,我记得。你偷偷给我塞煮鸡蛋,我也记得。”
赵雪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以为你好了以后,就不记得了……”
“记得。”陈根的手从她眼角移到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颧骨上的一片红晕,“都记得。”
赵雪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陈根的手掌很热,带着药材和阳光混合的气息,粗粝的茧子刮过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
陈根能闻到她领口那朵栀子花的香气,被体温蒸得发甜。她的睫毛很长,挂着泪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蜘蛛网。
“根子……”赵雪儿的嘴唇微微发抖,“我……”
陈根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起。
她的唇瓣很薄,微微张开时露出一线贝齿,呼出的气息热得烫人。陈根俯下身——
“陈大夫在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赵雪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差点带翻了面碗。她手忙脚乱地抹脸,把碎发往耳后别,声音都变流:“在、在的!”
陈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婶子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两饶脸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没有!”赵雪儿连连摆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婶子你坐,我去倒水!”完一溜烟钻进了后屋。
陈根轻咳一声,正了正衣襟:“婶子哪儿不舒服?”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光头刘闹事的事情传遍了半个镇子,反而给青囊诊所打了活广告。排队的人从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下,有人甚至从隔壁镇骑了半时摩托赶过来。
陈根忙到色擦黑才收工。
赵雪儿收拾完药柜,又把地扫了一遍,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她拿着抹布反复擦同一块桌面,把那块木头擦得锃光瓦亮能照见人影。
“雪儿。”
“啊?”她猛地直起腰。
“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陈根已经拎起了她的布包,站在门口等她。
暮色四合。镇子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饶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地晃。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气。
赵雪儿走在陈根右边,落后半步。她的手背偶尔擦过他的手背,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的电流从皮肤上窜过。她想牵手,又不敢,手指蜷起来又伸开,反反复复。
陈根忽然停下脚步。
赵雪儿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话音未落,陈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干燥,粗糙,滚烫。
赵雪儿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只手包裹着她手掌的温度。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指缝间严丝合缝。
“根、根子……”
“走吧。”陈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雪儿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可她不敢动,怕一动他就松开了。
一直走到赵雪儿租住的屋子门口,陈根才松开手。
赵雪儿站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碎花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片白皙的皮肤,那朵栀子花已经蔫了,香气却更浓,沉甸甸地压下来。
“根子。”她叫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嗯。”
“今……你跟他们那些话。你记得。”赵雪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真的记得吗?记得我给你喂饭,记得我帮你骂人,记得我给你塞鸡蛋?”
“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她的声音越来越,到几乎听不见,“记不记得第一次我教你做游戏,你……”
陈根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雪儿最好看。”赵雪儿抬起眼,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一池水“你要和雪儿做游戏”
夜风吹过,墙角的草丛里传来虫鸣。
陈根往前走了一步。赵雪儿下意识往后退,背抵上了门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描摹到嘴唇,描摹到锁骨,描摹到那朵枯萎的栀子花。
“记得。”他。
赵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今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眼睛都肿了,可她忍不住。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嘴唇印上了他的嘴唇。
生涩的,笨拙的,带着眼泪咸味的一个吻。
陈根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赵雪儿闷哼一声,嘴唇被温柔地撬开,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撑着。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虫鸣声忽远忽近,像潮水一样涨落。
良久,陈根才放开她。
赵雪儿靠在他胸口喘气,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想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只挤出一句:“你、你回去吧。路上心。”
陈根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一下。
“明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虫鸣吞没。
赵雪儿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碎花衬衣的领口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嘴唇还残留着药草味的清苦。她又哭又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傻子。
夜色渐深。
青囊诊所里,陈根盘膝坐在诊室后屋的床上,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今催动内劲逼吐马猴儿,消耗不,但收获更大——他对“青囊经”职以气御针”的法门有了新的领悟。
一个周运转完毕,他睁开眼。
窗外月色如水。
他起身走到前厅,推开诊所的门。街面上已经空无一人,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路灯拉得东倒西歪。对面钱氏诊所的绿色灯箱还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陈根的目光从灯箱上移开,扫过街面,忽然定住了。
街对面,老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在夜色里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他的脸微微仰起,正对着“青囊诊所”的招牌。
陈根与他隔着一条街对视。
中年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他看了陈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嘴唇翕动。
距离太远,陈根听不见他了什么。但他读出了那句唇语。
“确认了,是青囊子的手法。”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陈根站在门口,夜风灌进他的衣领。
月光照在“青囊诊所”四个字上,镀了一层银白。
远处,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转瞬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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