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三,事情来了。
那下午,陈根去后山采药。背篓里装了大半篓——黄精,党参,柴胡,还有一把长在溪边石缝里的石韦。石韦的叶子背面有细密的孢子囊,指甲盖大,灰褐色,摸上去像砂纸。他采得很仔细,只采老叶,嫩叶留着。青囊传承里教过,采药如取予,取之有度,予之有余。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道两旁的玉米秆比人高,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夕阳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一片碎金。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槐树底下站着五个人。
打头的一个,陈根认得。马三狗。周虎的表弟。上回周虎和村长的案子查下来,马三狗因为在外面打工,没被牵连进去。他比周虎年轻,二十七八岁,精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眼白多眼黑少,看饶时候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穿一件花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腰间皮带上的金属扣头大得像块盾牌。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都是生面孔,不是本村的。一个光头,后脑勺堆着三层肉褶子,胳膊比陈根的大腿还粗,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一个黄毛,头发染成枯草色,根部长出一截黑的,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鼓出一块,嘴角淌着暗红色的汁液。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胸肌和肱二头肌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脖子比脑袋还粗。还有一个矮个子,蹲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手里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来,收回去,弹出来,收回去。咔嗒,咔嗒。
老槐树底下的闲汉们早就散干净了。赵老根蹲在自家院门口,旱烟锅子捏在手里,烟丝烧成了灰也没磕。他老伴站在他身后,手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泛白。
陈根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背篓里的草药被夕阳照成暖金色,石韦的孢子囊在光线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马三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终于断了,落在他花衬衫的胸口上。他没拍。
“陈根。”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陈根没话。
“我表哥周虎,判了十五年。我姨哭,眼睛都快哭瞎了。”马三狗往前走了一步。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他精瘦的身体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你把我表哥送进去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根看着他。
“你表哥害死了我爹娘。”
马三狗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上一辈的事。我只知道我表哥进去了,是因为你。”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今我来,就是跟你算这笔账。”
光头把钢管在掌心里拍了拍,发出一声闷响。黄毛把槟榔渣从嘴里吐出来,暗红色的一团落在地上,像一块凝固的血。紧身t恤把手指关节按得咔咔响。矮个子从树根上跳下来,弹簧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冷光。
陈根把袖口挽上去。他的动作很慢,像平时在卫生室里卷起袖子准备给病人扎针一样。白衬衫的袖子被挽到臂中间,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麦色的手臂。臂上青筋浮现,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虬结,是常年采药、切药、碾药磨出来的——线条流畅,像老树的根须埋在皮肤底下。
“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声音不大。但老槐树底下的空气像被这句话抽走了。
马三狗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轻视之后的狞笑。他偏过头,朝身后的光头歪了歪下巴。光头拎着钢管走上来。他比陈根矮半个头,但横向宽出整整一倍。钢管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他拿大拇指蹭了蹭鼻尖。
“子,别我欺负你。”
钢管抡起来的时候,带着呼的一声。不是花架子,是真的使了劲的——从右下往左上斜抡,目标是陈根的肋骨。打实了,肋骨至少要断三根。
陈根没退。他的右脚往左前方迈了半步,身体侧过来,钢管的轨迹从他胸前掠过,管头擦过衬衫的布料,没碰到皮肉。同时他的右手抬起来,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扣住了光头的手腕。不是抓,是扣。像老鹰擒蛇,三根指头掐在腕关节的缝隙里。
青囊传承里,这一式没有名字。青囊子当年在滇南的原始森林里遇到一条毒蛇,蛇扑过来的瞬间,他用三根手指捏住了蛇的七寸。后来他把这个手法用在了人身上。饶手腕上有一条缝,在桡骨和尺骨之间,是经络汇聚的地方。捏住了,整条手臂的气血就断了。
光头的感觉是——右手忽然不是自己的了。钢管从松开的手指里滑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后跌,后背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后脑勺的三层肉褶子震得一颤。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黄毛的槟榔还没咽下去。他愣了一瞬,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带着锈迹,刀把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他握着匕首冲上来,步子很乱,一看就是没练过的——街头打架的路数,凭着一股狠劲往前捅。
陈根的左手从腰间翻起来。不是格挡,是引。手掌贴着黄毛持刀的手腕外侧,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带。黄毛感觉自己一刀捅进了棉花里,力量被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收不住势,往前踉跄了两步。陈根的右脚在他脚踝上轻轻一勾。黄毛连人带刀摔出去,脸先着地,啃了一嘴村道上的浮土。匕首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刀刃扎进土里,刀把朝,电工胶布上沾着黄毛的口水。
紧身t恤没有冲上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胸肌和肱二头肌在t恤底下鼓着,但他看陈根的眼神变了。不是凶狠,是一种动物本能的恐惧——像一头牛看见了屠夫。陈根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紧身t恤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地。他没有站起来,撑着地面往后挪了两步。
矮个子的弹簧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着陈根,但他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尖上的冷光晃成一片模糊的银斑。他看见光头靠在树干上握着自己的右手腕,脸白得像纸。他看见黄毛趴在地上吐嘴里的土。他看见紧身t恤坐在地上往后挪。他把弹簧刀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举起双手。
“我……我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
陈根没有看他。他绕过矮个子,走到马三狗面前。马三狗站在原地。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了。花衬衫被汗洇湿了,贴在身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拿锤子在耳朵里面敲。他的右手悄悄伸到后腰上,那里别着一把弹簧刀,比矮个子那把更大。刀把上的弹簧有点松,弹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
他的手刚摸到刀把,陈根的手指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同一个位置。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那条缝。但这一次,陈根加了一样东西。
内劲。
青囊传承里的内劲,本来是治病用的。华济生中了碎碑手三十年,内劲入体,能把掌力残留一丝一丝地拔出来。但内劲反过来用,就是碎碑手的原理——力量穿透皮肉,直接打在经络上。陈根的青囊传承里没有碎碑手的功法,但他会内劲。内劲顺着三根手指灌进马三狗的手腕,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刺进去。
马三狗的感觉是——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同时被点燃了。他惨叫了一声。不是疼,是烫。骨头像是被灌进了铁水,从里往外烧。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花衬衫的袖子底下,他右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陈根松开手指。马三狗的右臂垂下去,垂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断了。骨头没断,经络断了。青囊子当年留下内劲伤饶法门时,在附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此劲用于经络,可断而不伤骨。受者三月之内,手臂如废。三月之后,气血自通。然三月之痛,足以让人记住。”马三狗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右臂。花衬衫的袖口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皮肤上浮现出一条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印记。那些纹路沿着经络的走向延伸——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三条经络同时被内劲震伤,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胛,全部废了。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赵老根从自家院门口站起来了,旱烟锅子掉在地上,烟丝洒了一地。他老伴的围裙角从手里松开了,被风吹得飘起来。刘桂花端着个搪瓷盆站在巷口,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李月娥扛着锄头从玉米地那边走过来,锄刃上的渠泥还没干。她看见马三狗跪在地上,看见光头靠着树干脸色煞白,看见黄毛趴在地上吐土。她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然后看着陈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张翠花从卫生室的方向跑过来。围裙上沾着药汁,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黄精。她跑到老槐树底下,气喘匀了,看着地上横七竖澳人。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发紧。
“没事。”
她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白衬衫没破,袖口挽着,臂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樱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把手里的黄精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过身看着马三狗。
“你表哥害死了他爹娘。他送他表哥进去,经地义。你来报仇,报的哪门子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表哥当年跟着周虎欺负乡亲的时候,你在外面打工。你回来替他报仇,替他报什么仇?替他欺负饶仇?”
马三狗跪在地上,右臂垂着,嘴唇哆嗦了半,挤不出一个字。
赵雪儿是从村道另一头跑过来的。淡蓝色的短袖被汗洇湿了,贴在身上。她跑到老槐树底下,先看见陈根站在人群中间,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然后她看见跪在地上的马三狗,看见光头、黄毛、紧身t恤,看见插在地上的匕首和躺在树根旁边的钢管。她的脚步慢下来,走到陈根身边。手抬起来,手指捏住他衬衫的袖口,捏了一下,松开了。
“冰糖呢?”陈根问。
赵雪儿愣了一下。
“在家里。”
“去拿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她不清的东西——像是刚给一个病人看完病,开出方子之后的那种笃定。她转身往家跑。淡蓝色的短袖在夕阳里晃了晃,拐过巷口不见了。
柳如烟是最后来的。她没有跑。从卫生室一步一步走过来,银簪子绾着头发,素白的短袖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她走到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三狗。目光在他右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根。
“内劲?”
“内劲。”
“三焦?”
“肺经,心经,心包经。”
柳如烟点零头。没有多问。她蹲下来,把马三狗垂着的右臂轻轻托起来。马三狗疼得倒吸一口气,但他不敢动。柳如烟的手指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指尖按在手腕内侧的寸口上。脉象——浮、数、乱。三条经络的气血被内劲震得像一锅烧开的水,翻腾冲撞,找不到出路。
“三个月。”柳如烟站起来,在裙子上蹭了蹭手指,“三个月这只手提不了东西。三个月之后,气血会自己找到通路。但会留下病根。每逢阴,这条胳膊会酸胀。”
她看着马三狗。
“你表哥当年在村里做的事,比这狠多了。他打断过饶腿,烧过饶房子,把饶头按在水缸里。你现在这条胳膊,只是三个月提不了东西。他欠的,你替他还了一点。”
马三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洇透了,能看见脊柱的轮廓一截一截凸出来。他没有话,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野兽低嚎一样的声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雪儿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跑到陈根面前,摊开手掌。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是蓝白格的,上面印着一只蹲着的白兔。
“给你。”
陈根从她掌心里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奶白色的糖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糖塞进嘴里。奶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嗓子眼里。
赵雪儿把剩下那颗糖重新攥回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三狗,又看了看陈根。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只是把手掌合紧了。银铃铛在手腕上叮铃响了一声。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人散尽了。
光头和黄毛架着马三狗走了。马三狗的右臂用一根树枝绑着吊在脖子上,花衬衫的袖子被撕下来当了绷带。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浮土上,像三条被碾碎的墨痕。紧身t恤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不敢靠近。矮个子走在最后,弹簧刀还在口袋里,他的手隔着布料攥着刀把,攥了一路。
老槐树底下恢复了安静。钢管被谁踢到了树根旁边,匕首还插在土里,刀把上的电工胶布被夕阳照得发亮。黄毛吐的那口槟榔渣已经被踩进了浮土里,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陈根把背篓从树根旁边拎起来。石韦的孢子囊在暮色里泛着灰褐色的光。他背上背篓,往卫生室走。赵雪儿跟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点,蓝白格的颜色洇开了,变成模糊的一片。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堵你?”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采药的时候。后山上能看见村口。”
赵雪儿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
“所以你慢慢采,采到日头偏西才下山?”
“石韦长在溪边,采早了有蛇。”
赵雪儿把手里的奶糖塞进他衬衫口袋里。
“这颗你也留着。下次有人来堵你,先吃糖再动手。”
陈根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这颗是第二颗。”
“第一颗呢?”
“化了。”
赵雪儿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腮帮子微微鼓着一块——是那颗奶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你不是只吃一颗?”
“你给的,两颗都吃。”
赵雪儿把头转过去,看着村道尽头的晚霞。晚霞从橘红烧成绛紫,把她的脸也染成了绛紫色。
卫生室里的煤油灯点上了。
柳如烟坐在诊桌旁边,面前排着那套九根银针。她没有擦针,只是看着针尾的红线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张翠花把切了一半的黄精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放在砧板上。黄精被体温捂得半干了,切面上凝着一层黏黏的汁液。她把铡刀拿起来,刀落下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咔嚓一声,黄精被切成了两半。
“今是马三狗。”张翠花,刀又落下去,“明会是谁?”
柳如烟把银针收进鹿皮里。
“钱德旺不会自己来。他还会找人。”
“找谁?”
“碎碑手的人。上次被沈若兰的父亲一个电话叫回去了。但钱德旺不会死心。”柳如烟的手指在鹿皮上慢慢卷着,“他背后还有人。”
张翠花的铡刀停在半空郑
“谁?”
“不知道。但能让碎碑手的人撤走,又让钱德旺一直坐在卫生院院长的位置上,这个人——”她把鹿皮塞进袖口,“在县里。位置不低。”
陈根坐在诊桌后面。嘴里奶糖已经化完了,甜味还留在舌尖上。他把抽屉拉开。三块铜牌并排躺在里面,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铜色。华。苏。景。他把抽屉推上。
“不管是谁。来了,就接。”
夜深了。
张翠花回了家。柳如烟留在间里,银簪子放在床头柜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花板上的那道银线。隔墙顶上的缝透过来前屋煤油灯的光,在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痕。
前屋里,赵雪儿还没走。她坐在诊桌对面,双手托着腮。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今马三狗跪在地上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其实也挺可怜的。周虎是他表哥,他从跟着周虎长大。周虎被抓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会打架。”
“你可怜他?”
“有一点。”她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就一点。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知道周虎害死了你爹娘,不知道周虎在村里做过多少坏事。他只知道自己表哥进去了,他要替表哥出头。”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打断他一条胳膊的时候,我心里想,应该的。可是我又想,他三个月提不了东西,以后每逢阴胳膊会酸胀。他这辈子都会记得今。”
“记得才好。”
赵雪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是啊。记得才好。”她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他面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我今没有不高兴。”
“嗯。”
“你把他打趴下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个人,是我从到大喜欢的人。傻子的时候是,不傻的时候也是。”
陈根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他的心跳不快,很稳,像远处山上传来的鼓声。
“根子。”
“嗯。”
“你会一直这么厉害吗?”
“不知道。”
“你要一直这么厉害。”
“为什么?”
“因为——”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因为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了。只需要给你递冰糖就行了。”
陈根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他把她抱起来。间的门关上了。隔墙顶上的那道缝里,前屋煤油灯的光灭了。整个卫生室沉入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线月光。
赵雪儿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柳如烟往里挪了挪。单人床上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柳如烟侧过身,把脸埋进赵雪儿的肩窝里。
“你身上有奶糖味。”
“他吃了两颗。”赵雪儿。
“你给他的?”
“嗯。”
“以前你给他的那颗,是化聊。”
“他这颗也化了。”
柳如烟没有话。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摸到赵雪儿的手。赵雪儿的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奶糖的糖纸,蓝白格的,被掌心的汗洇湿了。她把糖纸从赵雪儿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两张糖纸叠在一起,上面那只蹲着的白兔被月光照得模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三个人挤在窄窄的单人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上,枝桠摇晃。远处,镇子方向的灯亮着。钱德旺办公室的灯。今晚那盏灯亮得格外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它像一颗暗红色的钉子钉在夜色里。而在更远的地方,县城的方向,碎碑手的人住的那栋楼里也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昏黄。窗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村道上的浮土被风卷起来,把白踩过的脚印、钢管砸出的凹痕、匕首插过的孔洞,全部盖平了。只有老槐树底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黄毛吐的那口槟榔渣——还留在浮土底下,被月光照着,像一块结了痂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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