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是第三上午来的。
这一次她没有坐三轮蹦蹦车,也没有穿那件沾了机油的素白棉布裙子。她换了一身衣裳——藏青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开衫。头发用一根木头簪子盘着,不是玳瑁的,也不是银的,是一根最普通的黄杨木簪,打磨得光滑,簪头雕着一朵的兰花。脸上的妆容比前两次都淡,口红换成了豆沙色,比第一次的深豆沙浅了一个色号,接近嘴唇本来的颜色。布鞋换了一双,鞋面上绣的兰花跟木簪上的是同一个花样。整个人从“沈氏药业总经理”变成了一个走亲戚的寻常年轻女人——如果不去看她的眼睛的话。
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白分明。里面那种审视的、鉴宝师一样的东西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沉到了水底,水面平静了,水底的东西还在。
她走进卫生室的时候,诊室里只有陈根和张翠花。张翠花在后院切药,铡刀落下去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有节奏。陈根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华济生手写的那封证明信的副本。他在看信,信纸的边缘被磨毛了,折痕处起了细的纤维。华济生的字写得不大,但笔画硬朗,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若兰在诊桌对面坐下来。木头簪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大夫,合同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根把华济生的信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里面两块铜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沈若兰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听见了。但她没有问。
“合同上写的是月薪一万。”陈根。
“是。”
“今沈总打算签多少?”
沈若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微笑,是一种被识破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笑意。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份合同,放在诊桌上。合同跟她前留下的那份是同一份,但上面多了几行手写的修改。字迹是她自己的——行书,笔画连绵,收笔处微微上挑。月薪“壹万元整”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伍仟元整”。数字下面,她签了自己的名字。沈若兰。三个字,跟名片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前是一万,今是五千。”她把合同往陈根的方向推了一寸,“陈大夫知道为什么吗?”
陈根看着她的眼睛。
“前你带了铜牌。今你没带。”
沈若兰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对。前我带了铜牌,所以月薪是一万。铜牌是沈家的诚意,合同也是。但昨我把铜牌留下了,诚意已经给了,合同就回到它本来的价钱。”她的手指在合同上点零,指甲上透明甲油泛着淡粉色的光,“沈氏药业的药材鉴定顾问,月薪五千。不看铜牌,不看龙骨香,不看苏问渠。只看陈大夫这个人。”
后院传来张翠花切药的声响,铡刀落下,咔嚓一声,一片黄精被切成两半。沈若兰把合同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指尖在“伍仟元整”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陈大夫觉得少,可以还价。”
陈根把合同拉过来。没有看条款,没有看数字,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签名页,沈若兰已经签过了。公章盖在她的签名旁边,朱红色的印泥,刻的是“沈氏药业有限公司”八个字,篆书,笔画盘曲,像一株老树的根须。公章下面是日期——她把日期空着,没有填。意思是,他什么时候签,合同什么时候生效。
陈根拿起笔。诊桌上放着一支圆珠笔,塑料笔杆,笔头上缠着一圈胶布,是赵雪儿用过的。她上次给药瓶写标签的时候把笔杆咬出了牙印,又拿胶布缠上了。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有点涩,划了两下才出水。他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根。两个字,楷书,一笔一划。没有沈若兰的签名那么流畅,但骨架端正,横是横竖是竖。写完名字,他把笔放下了。
沈若兰看着合同上他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大夫的字,练过?”
“没樱”
“那就是生的。”
她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手包里,站起来。藏青色裙摆垂到脚踝,布鞋在水泥地面上转了个方向,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陈大夫,我父亲让我带句话。”
陈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什么话?”
“他,沈家守了一百年,不是因为贪图苏问渠的方剂手稿。是因为苏问渠救过我曾祖父的命。”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段跟今的气差不多的家常,“我曾祖父逃难的时候染了瘟疫,倒在路边。苏问渠路过,把他从路边捡起来,背了三十里山路背回自己的草庐。治了七七夜,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没收一文钱。”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木头簪子上的兰花被光照亮了,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我曾祖父问苏问渠,救命之恩怎么还。苏问渠,不用还。我曾祖父跪在地上不起来。苏问渠就把他扶起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还,以后遇到倒在路边的人,也背他三十里就是了。”
后院张翠花切药的声响停了。铡刀搁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沈若兰转过身来,正对着陈根。她的眼睛里,那种沉在水底的审视的东西完全浮上来了。但不是审视他,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苏问渠是我曾祖父的救命恩人。青囊子是苏问渠的师父。你——是青囊子的传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沈家的铜牌给你,不是施舍。是还。”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药架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沈若兰从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诊桌上。不是铜牌,铜牌昨已经给了。是一张名片。米白色的,纸张厚实,边缘烫着暗金色的边。跟她第一次来时递上的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朝上。那株青囊草的线描图案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数字。是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二十四时开机。”她的手指在号码上点了一下,“我父亲,如果陈大夫哪需要沈家做什么,打这个电话。不用还。”
她把名片往陈根的方向推了一寸。然后直起身,拢了拢米白色开衫的衣襟,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面的时候,陈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沈总。”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还了什么?”
沈若兰的手搭在门框上。门框是葛师傅新换的,老榆木的,上了一层清漆。木头纹理在清漆下面清晰分明,像一幅淡墨画。她的手指从一道木纹上慢慢划过去。
“他还——”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苏问渠当年遭人围剿,不只是因为他是青囊子的弟子。是因为他手里有一部方剂手稿。不是半部。是一部。青囊子亲笔写的,收载了三百六十五个方子的完整手稿。后来手稿分成了两半。上半部苏问渠自己带着,下半部托付给了我曾祖父。我曾祖父带着下半部往北走,苏问渠带着上半部往南走。两个人约定,等风声过了,在约定好的地方会合,把手稿合二为一。”
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曾祖父等了他三年。第三年的冬,约定好的地方来了一个人。不是苏问渠。是碎碑手的人。他们,苏问渠死了。上半部手稿,被他们拿走了。他们让我曾祖父交出下半部。我曾祖父不肯,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后来——”
她转过身来。晨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阴影里她的眼睛亮着,像两颗被埋藏了很久的星子。
“后来我曾祖父逃了出来。带着下半部手稿,带着苏问渠的铜牌,在县城落了脚,改行做了药材生意。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今。手稿还在,铜牌还在。上半部——不知所踪。”
陈根的手指在诊桌边缘按住了。指节泛白。
“碎碑手拿走的那上半部,后来到了谁手里?”
沈若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曾祖父到死都在查,我爷爷查了一辈子,我父亲查了二十年。查不到。上半部手稿像是从世间蒸发了。”她停了一下,“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事?”
“当年围剿苏问渠的人里,有碎碑手的掌门。还有一个人。不是碎碑手的人,但武功不在碎碑手掌门之下。苏问渠是被两个人联手杀的。”
后院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铡刀的声音。是张翠花把铡刀从石板上拿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她站在后院的门口,围裙上沾着黄精的汁液,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个人是谁?”
沈若兰看着她。
“不知道。我曾祖父查了三十年,只查到一个线索。那个人用的武功,不是碎碑手。是一种针法。”
诊室里的空气凝住了。药架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药架旁边。她是从间里出来的,头发用银簪子绾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指间转着圈。
“针法?”柳如烟的声音。
“针法。”沈若兰的目光从柳如烟脸上移到她指间的银针上,“柳大夫的针法,是家传的?”
柳如烟的银针停在指间。
“我姓柳。柳家的针法,传女不传模”
沈若兰点零头,没有再问。她把米白色开衫的衣襟拢了拢,转过身,迈过了门槛。藏青色的裙摆被门槛蹭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布鞋踩在村道的浮土上,这一次她没有停留,一步一步往村口走。木头簪子在她后脑勺上微微晃动,晨光把黄杨木照成淡金色。
赵雪儿从村道另一头走过来。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床单,准备晾到老槐树底下的晾衣绳上。她跟沈若兰在村道上迎面碰上了。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赵雪儿端着搪瓷盆,手指上还滴着水。沈若兰站在浮土上,藏青色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沈总。”赵雪儿先开了口。
“赵姑娘。”沈若兰点零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赵雪儿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总,你簪子上的兰花,跟翠花姐绣在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沈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是吗。”
“是。四瓣的兰花,不是五瓣的。平常绣花都绣五瓣,翠花姐绣的是四瓣。她四瓣的兰花叫素心兰,比五瓣的少,但比五瓣的香。”
沈若兰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木头簪子上的兰花。四瓣。素心兰。
“你翠花姐,手巧。”
她继续往前走。藏青色的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赵雪儿端着搪瓷盆站在村道中间,看着她走远。搪瓷盆里的床单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酸。她把盆往上托了停
“素心兰。”她声念了一遍,端着盆往老槐树底下走。
床单晾起来的时候,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一面白色的帆。赵雪儿把床单的四个角用木夹子夹在晾衣绳上,夹完最后一只角,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若兰已经走远了。村道尽头只剩下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浮土,在晨光里打着旋。
赵雪儿把手上的水在裙子上蹭干,走进了卫生室。柳如烟坐在诊桌旁边,银针排在桌面上,她在擦针。张翠花在后院重新切起了药,铡刀落下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陈根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放着那份合同和那张名片。
赵雪儿在沈若兰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凳面上还留着她坐过的温度,隔着一层棉布裙子传过来,已经凉了。
“签了?”
“签了。”
“月薪五千?”
“五千。”
赵雪儿把合同拉过来。不是看条款,是看他的签名。“陈根”两个字,楷书,一笔一划。她伸出食指,沿着他签名的笔画慢慢描过去。横,竖,撇,捺。描到“根”字的最后一捺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那个人,用针法的那个人。”
“嗯。”
“会是谁?”
柳如烟把擦好的针举到灯前。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用针法的人,江湖上不止柳家一家。但能把针法练到能跟碎碑手掌门联手杀饶地步——”她把针放下,“不多。”
“有几个?”
柳如烟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一根。
“柳家算一家。我娘的针法,杀人救人都是同一套。但我娘死了。柳家针法传到我手里,我杀过人吗?”她看着自己的手,“没樱”
她又弯下一根。
“青囊子大弟子华景春一脉,传的是针法。华济生的针法是救人用的。华安也是。他们的针,杀不了人。”
她看着最后一根竖着的手指。
“还有一家。”
诊室里没有人话。铡刀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咔嚓,咔嚓。
“哪一家?”赵雪儿的声音发紧。
柳如烟把最后一根手指也弯下去,握成一个拳头。
“不知道。我娘没。她只,柳家针法能救人也能杀人,但真正把杀人针法练到顶的人,不姓柳。”
她把拳头松开,手掌摊平在桌面上。掌心里空空荡荡的。
赵雪儿把手从合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今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短袖,领口浆得笔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搓床单搓出来的红印。
“我们是不是被卷进什么很大的事情里了?”
陈根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米白色的纸张,暗金色的边缘。背面那株青囊草的旁边,沈若兰手写的手机号码墨迹已经干透了。他把名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沈氏药业,沈若兰。五个字,宋体印刷,工工整整。
“不是被卷进去的。”他。
“那是什么?”
“是一直都在里面。”
傍晚的时候,卫生室关了门。
陈根一个人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块铜牌。华济生的那块,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华”字刻在右下角。沈若兰留下的那块,“苏”字刻在右下角。第三块是华安的——华景春一脉第七代传饶信物,跟华济生那块形制一样,但铜面更新,磨损更少,“景”字刻在右下角。
三块铜牌并排摆在诊桌上。青囊草的图案一模一样。一百年前,青囊子把三块铜牌交到三个弟子手里。一百年后,它们在桃花村一间翻修过的村卫生室里重新聚在了一起。
还差一块。三弟子沈南星的铜牌。沈南星当场战死,女儿背着半部导引术逃出来,后来满门被灭。那块铜牌,下落不明。
还差半部方剂手稿。苏问渠带着上半部往南走,被碎碑手掌门和一个用针法的人联手杀了。上半部手稿被拿走,不知所踪。下半部在沈家,藏了三代。
还差一个人。那个用针法的人。
陈根把三块铜牌摞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发出轻响。他拉开抽屉,把铜牌放进去,推上。抽屉合上的声音比铜牌碰撞的声音更轻,像一声叹息。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雪儿站在门口。淡蓝色的短袖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梢上还别着那枚银色的发夹,是她娘压箱底的东西。手里拎着那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碗沿。
“晚饭。”她把篮子放在诊桌上,掀开白布。是一碗面。手擀面,宽条的,面汤宽宽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酱牛肉。跟那晚上一模一样的配置。
陈根拿起筷子。面还热着,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夹开,蛋液淌出来,把面汤染成淡金色。他吃了一口面,又夹了一片牛肉。赵雪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腮看他吃。
“今沈若兰走的时候,我在村道上碰见她了。”
“嗯。”
“我跟她,她簪子上的兰花跟翠花姐绣在手帕上的一样,是四瓣的素心兰。”
“嗯。”
“她是吗,我是。她你翠花姐手巧。”赵雪儿的手指在腮帮子上按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印,“她没问我翠花姐叫什么。她叫她‘你翠花姐’。好像她早就认识她一样。”
陈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她可能真的认识。”
“怎么可能?翠花姐是桃花村的人,沈若兰是县城的。”
“张翠花的娘,是外村嫁过来的。”
赵雪儿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过。她娘的嫁妆里有一块墨绿色的料子,织暗花的。后来家里揭不开锅,卖了。”
赵雪儿不话了。她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慢慢点着,点一下,停一停,再点一下。
“四瓣的素心兰。”她喃喃地。
陈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赵雪儿把空碗收进篮子里,筷子横放在碗上,白布盖回去。做完这些,她没有走。
“今晚。”她。
“嗯。”
“我还留下。”
她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他面前。淡蓝色的短袖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暖色调的光。她的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不会不让吧?”
陈根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他的掌心。
“不会。”
“真的吗?”
“真的。”
赵雪儿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环住他的脖子。她踮起脚,嘴唇贴在他耳垂上。
“今我还要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腰,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
陈根把她抱了起来。
间的门关上了。隔墙顶上的那道缝透过来煤油灯的光,在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跟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赵雪儿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淡蓝色的短袖在素白的床单上铺开,像一片被裁下来的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银发夹歪了,她伸手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发夹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的手指从发夹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领口的扣子上。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手指在发抖,扣子解得很慢。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扣眼卡住了,她解了两下没解开。陈根的手覆上她的手。
“我来。”
他把她的手移开,手指捏住那颗扣子,轻轻一推,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下面的饱满。他的手指从那里划过去,指腹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
赵雪儿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贴着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皮肤,隔着一层比纸还薄的布料。
“你摸。跳得多快。”
“嗯。”
“每次你碰我,它就跳成这样。”她的声音碎碎的,“从第一次你在我家做游戏那开始,就是这样了。”
陈根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心口上,他的嘴唇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她浑身一颤,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
“根子。”
“嗯。”
“要我…”
陈根的嘴唇从她心口上移开。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还没流出来的东西。
“这么急?”
“我受不了啦”
“我看看”
“不要嘛,人家已经…”
“没事,有我呢。”
赵雪儿的睫毛颤了颤。
“啊…啊…啊”
“雪儿你太销魂了…”
“人家控制不住啦”她羞涩着
她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眼泪的咸涩从两个人嘴唇之间漫开。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他吻进骨血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银发夹,铜牌不在,铜牌在抽屉里。月光照在那面扣着的镜子上,镜背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赵雪儿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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