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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沈若兰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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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沈若兰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黑色轿车。她是坐着一辆三轮蹦蹦车来的,就是乡下常见的那种——三个轮子,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车斗里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毡布。她坐在车斗里,墨绿色的旗袍换了一件,换成一件素白的棉布裙子,裙摆上沾着车斗里的草屑。头发还是盘着,但盘得不像昨晚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散下来垂在颊边。高跟鞋换成了平底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的兰花。

她扶着车斗的边缘跳下来,布鞋踩在村道的浮土上,扬起一团灰尘。她从手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司机,司机是个黑瘦的老头,接过钱的时候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突突突地开着三轮走了。柴油机的黑烟在村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沈若兰站在卫生室门口,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素白的棉布裙子上沾了车斗里的机油,黑乎乎的一片,拍不掉了。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油渍,没再拍了,迈过门槛。

诊室里,赵雪儿正在给药架掸灰。鸡毛掸子举在半空中,停住了。沈若兰冲她点零头,走到诊桌前面。陈根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华安送来的那把银针。他在擦针,从针尖擦到针尾,再从针尾擦到针尖。

“陈大夫。”沈若兰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布鞋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跟昨晚一模一样,但衣服换了,整个饶气质也跟着变了。墨绿色旗袍是冷的,是铠甲。素白棉布裙子是软的,是卸了铠甲之后本来的样子。

“碎碑手的人撤了。”陈根。

“我知道。”

“你打的电话?”

“不是。”沈若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是我父亲。”

陈根把擦好的针放在鹿皮上,拿起另一根。

“你父亲能指挥钱德旺?”

“不能。”沈若兰的声音平平的,“但他认识能指挥钱德旺的人。”

“谁?”

沈若兰没有回答。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诊桌上。是一块深蓝色的绒布,巴掌大,叠得方方正正。她把绒布展开,里面包着一截药材。

药材不长,大约两寸,拇指粗细。表面是灰褐色的,布满了细密的环纹,像老树的年轮被压缩了无数倍。切面是淡黄色的,油润润的,用手指按上去微微发黏。气味很特别——不是寻常药材的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动物体脂感的香气。像麝香,又不是麝香。比麝香更沉,更厚,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之后被挖出来的那种沉郁的香。

赵雪儿从药架边上探过头来,只看了一眼,鼻翼翕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这么香。”

柳如烟从后屋走出来。她本来是去洗纱布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滴着水。走到诊桌前面,低头看着那块深蓝色绒布上的药材,手上的水也不擦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你从哪弄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紧。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

“柳大夫认识?”

“你先从哪弄来的。”

“沈家库房。存了三十年。我曾祖父传给我爷爷,我爷爷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沈若兰的手指悬在药材上方,没有碰,“三十年来,没有人能出它是什么。”

柳如烟把手擦干,在诊桌旁边坐下来。她把那截药材从绒布上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没有放回绒布里,而是直接放在了诊桌的桌面上。药材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不出来。”她,“我娘教过我辨识三百六十种药材,没有这一味。”

她把药材推到陈根面前。陈根没有伸手拿。他坐在诊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截灰褐色的药材上。青囊传承在他脑海里翻开了。不是一页一页地翻,是一整部传承同时涌上来——药部,方部,针部,脉部,所有的文字和图像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

这截药材,青囊传承里记载过。不是正册,是附册。附册里记载的不是寻常药材,是青囊子一生行走下遇到的罕见之物——有的是深山老林里的异种,有的是海外舶来的奇货,有的是已经绝迹的古药。这一味,记载在附册的第十七页。

“龙骨香。”陈根。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药架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沈若兰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被识破之后的慌张,而是一种被印证之后的震动。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之后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

“龙骨香。”陈根把药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灰褐色的表面在他掌心里泛着暗淡的油光,“不是龙骨,跟龙骨没关系。名字里带‘龙’,是因为它的香气沉而不散,像传里龙涎香的味道。其实它是树脂。一种已经灭绝的树木分泌的树脂。树叫什么名字,青囊子也不知道。他在滇南的原始森林里遇到过一棵,树龄超过两千年。树心里结了一块香,就是龙骨香。”

他的手指在药材表面的环纹上摩挲过去。

“这些纹路不是长出来的。是刀痕。古时候采香的人,用刀在树皮上划出口子,树脂从伤口里流出来,凝结成块。一年一刀,一刀一环。这一截上至少有六十道环纹。采了六十年。”

沈若兰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诊桌边缘。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的透明指甲油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手指微微发颤。

“用法呢?”

陈根把龙骨香放回深蓝色绒布上。

“三种。”

沈若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种,研末外敷。止血生肌,用在刀伤箭伤上,比三七快,比白及不留疤。第二种,酒浸内服。行气活血,用在胸痹心痛上。气滞血瘀到了极处,麝香走窜太过,冰片苦寒伤胃,龙骨香性温,走而不破,透而不泄。”

他停了一下。

“第三种呢?”沈若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第三种,燃香。”

柳如烟的眉毛动了一下。燃香入药,不是寻常医家用的法子。药气从口鼻入肺,肺朝百脉,药性随气血流布全身。这是极高的用药手法,稍有不慎,药气过量,反而伤身。

“燃多少?”柳如烟问。

“米粒大。”

“治什么?”

陈根的手指在龙骨香上点了一下。

“青囊子记载,龙骨香点燃之后,香气入脾肺二经,能开郁结,透伏邪。用在一种病上——”他看着沈若兰的眼睛,“被内家掌力伤了经络之后,淤毒沉积,药石不入。寻常汤药喝下去,脾胃运化不了,药性到不了病所。龙骨香的香气能透进去,把淤毒一点一点拔出来。”

沈若兰的手从诊桌边缘滑下去,落在膝盖上。手指攥住了棉布裙子的裙摆,攥得布料起了皱。她的眼睛里,那种鉴宝师一样的审视彻底碎了。碎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种陈根在别人眼里见过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二十年前被碎碑手打断了三根肋骨。接好了,但落了病根。每逢阴,胸口疼得下不了床。这二十年,沈家找遍了省里的名医。没人能治。”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根。眼眶没有红,但眼眶里面的东西在晃动。

“我曾祖父传下龙骨香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什么时候遇到了能认出它、能出三种用法的人,就把苏家的铜牌交给他。”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药架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赵雪儿手里的鸡毛掸子垂下来了,掸子头上的鸡毛蹭着地面。柳如烟把桌上的龙骨香重新用深蓝色绒布包好,叠得方方正正,推回沈若兰面前。

沈若兰没有接。她从手包的内层摸出那块铜牌,放在绒布旁边。铜牌的右下角,“苏”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分明。

“我曾祖父,苏家替苏问渠守了一百年。守够了。”

她把铜牌往陈根的方向推了一寸。然后站起来,把深蓝色绒布包着的龙骨香放回手包里。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陈大夫,合同还在你桌上。月薪一万,每月三。不管你签不签,沈家的铜牌今交给你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但龙骨香,我还不能给。等我父亲好了,我拿龙骨香来换。”

她迈过门槛。素白的棉布裙子被门槛蹭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布鞋踩在村道的浮土上,她没有叫三轮车,一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口的方向走。阳光照在她后背上,素白的裙子被照得发亮。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没有回头。

赵雪儿站在卫生室门口,鸡毛掸子杵在地上,看着沈若兰的背影拐过村口的弯。看了很久。

“走了。”她。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酸。

张翠花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药篓。她把药篓放在窗台上,一个一个码整齐,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水。

“她把铜牌留下了。”

“嗯。”

“没提条件。”

“嗯。”

张翠花把最后一个药篓码好,转过身来。她的手上还带着水,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还会来。”

赵雪儿把鸡毛掸子往药架上一搁。掸子杆碰在药瓶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就来。谁怕谁。”

柳如烟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诊桌上的铜牌拿起来,翻到背面,手指从“青囊”两个字上慢慢抚过去,然后把铜牌放进陈根的抽屉里,跟华济生的铜牌并排摆在一起。两块铜牌挨着,一块刻着“华”,一块刻着“苏”。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赵雪儿忽然把鸡毛掸子从药架上拿起来,往地上一顿。

“我不高兴。”

张翠花看了她一眼。

“看出来了。”

“她看陈根的眼神,我不高兴。她把铜牌往陈根面前推的样子,我不高兴。她站在门口不回头,我也不高兴。”

“她没回头是因为——”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头。她眼眶红了,不想让人看见。”赵雪儿的声音硬邦邦的,“她眼眶红了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不高兴。”

她把鸡毛掸子往张翠花手里一塞,大步走出了卫生室。裙摆在腿上拍打着,脚步又快又重,踩得村道上的浮土扬起一片灰尘。

张翠花拿着鸡毛掸子,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去追?”

陈根从诊桌后面站起来。柳如烟把鹿皮里的银针抽出来,一根一根排开,拿棉布蘸了酒精慢慢地擦。

“让她去。”

“她生气了。”

“不是生气。”柳如烟把擦好的针举到灯前,眯着眼睛看针尖,“是醋了。醋了跟生气了不一样。生气了要哄,醋了——”她把针放下,嘴角弯了一下,“醋了不用哄。她自己会回来。”

傍晚的时候,赵雪儿果然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鹅黄色的短袖换成了水红色的,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头发重新梳过了,扎成马尾,发梢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发夹,是她娘压箱底的东西,她平时舍不得戴。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碗沿。篮子里是饺子。她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皮是她手擀的,比平时擀得薄,透亮,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破口的。最上面放着一碟醋,醋里拍了两瓣蒜。

她把篮子往诊桌上一放,掀开白布。饺子的热气呼地升起来。

“吃。”

陈根拿起筷子。饺子皮薄,夹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汤汁的重量。咬开来,肉汁淌了一嘴。白菜切得极细,跟肉馅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菜哪是肉。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有一点点姜末的辛辣,还有一点点花椒面的麻。

“好吃。”

赵雪儿的嘴角抿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比翠花姐做的面好吃?”

张翠花在后屋听见了,没出声。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面是面,饺子是饺子。”

赵雪儿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她在诊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腮看他吃饺子。水红色的短袖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开在傍晚的花。她看着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开口了。

“那个沈若兰,长得好看不?”

陈根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

“好看。”

赵雪儿的手指在腮帮子上按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印。

“比我好看?”

陈根放下筷子,看着她。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她水红色的短袖染成绛紫色。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里面有醋意,有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怕听到答案的紧张。

“不一样。”

“又是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你倒是,哪里不一样?”

陈根把筷子搁在碗上。

“她是沈若兰。你是赵雪儿。”

赵雪儿的睫毛颤了颤。

“这算什么答案。”

“最好的答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没出口。她把饺子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根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赵雪儿忽然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醋擦掉了。她的指腹擦过他的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自己嘴唇上抿了一下。

“酸的。”她。

“醋当然是酸的。”

“我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是酸的。”

暮色完全落下来了。卫生室里的煤油灯点上了,火苗稳稳的,光比从前亮。柳如烟和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诊室里只剩下陈根和赵雪儿两个人。

赵雪儿把空碗收进篮子里,筷子横放在碗上,白布盖回去。做完这些,她没有走。她在诊桌对面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水红色的短袖在灯光下泛着暖色调的光。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

“今晚我不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但她没有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灯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着,两簇的火苗。

陈根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她面前。她坐在凳子上,仰起头看他。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你确定?”

赵雪儿的喉结——她没有喉结,但她咽喉的位置动了一下。

“确定。”

“不醋了?”

“醋。”她,“醋也要留下。”

陈根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诊桌的抽屉。抽屉晃了一下,里面两块铜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她踮起脚,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水红色的短袖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编得细细的,缀着一颗的银铃铛。手一动,铃铛就响。叮铃一声,很轻,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这根红绳。”

“我娘给我编的。戴着辟邪。”

陈根把她的手腕拉到眼前。红绳编得很紧,银铃铛是用细银丝拧成的,空心,里面有一颗更的银珠子。摇一摇,响声细细的。他的拇指按在铃铛上,铃铛不响了。她的脉搏在他拇指下跳动着,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

“你今,一直在看沈若兰。”她。

“嗯。”

“她拿龙骨香出来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

“什么眼神?”

“很认真。认真的样子——”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好看。”

陈根把她的手腕从眼前移开,按在自己心口上。铃铛又响了,隔着衣料,响声闷闷的。

“这里跳的,是你。”

赵雪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她的手指在他心口上蜷了蜷,指甲隔着衣料轻轻划过。

“那她呢?”

“她是谁?”

赵雪儿咬住嘴唇,不话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是张翠花缝的,针脚比别的扣子密,线色也比别的扣子白一点。

“我是酸。”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知道我不该酸。她把铜牌给你,是好事。她爹被碎碑手伤了二十年,也是可怜人。但我就是酸。她穿旗袍好看,穿棉布裙子也好看。她话的声音好听,沙沙的,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她走的时候不回头,我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知道,她不回头是因为眼眶红了。”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连她眼眶红了都知道。我连她都要心疼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陈根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

赵雪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涌。温热的液体洇透了他衬衫的胸口位置,贴在他皮肤上。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里,压成了一声一声闷闷的抽噎。

陈根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花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抱着她走进间。间的门关上了。隔墙顶上的那道缝透过来前屋煤油灯的光,在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赵雪儿被放在床上的时候,水红色的短袖在素白的床单上铺开,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里。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也红,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发夹歪了,马尾散了一半,头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红绳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

“骗人。那每次都没主动要我”。

“要,这么美怎么不要。”

“今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我知道。”

“不是因为沈若兰。”

“我知道。”

“是因为——”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是因为我从到大,只喜欢过一个人。从池塘边他把化聊糖塞进我手里那开始,从第一次玩游戏开始,到今。”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傻子的时候是你,不傻的时候也是你。”

陈根低下头吻了她。她的嘴唇上有醋的酸味,有眼泪的咸味,有花椒面的麻味。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她独有的味道。赵雪儿的味道。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指甲陷进他的头皮,有一点疼。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今憋了一整的醋意、委屈、心疼和所有不出口的东西,全部从这一个吻里逼出来。银铃铛在她手腕上不停地响,叮铃叮铃叮铃,像夏夜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细碎的响声填满了整个间。

陈根的手指从她水红色短袖的下摆探进去。她腰侧的皮肤滚烫,贴在他指腹上像贴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的石头上。她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花瓣沉沉地垂下来。

“根子。”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不会。”

“我的游戏玩得越来越好了”

“玩得好不好吗?”

赵雪儿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好,我喜欢,都想跟你玩”

陈根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

“舒服吗。”

赵雪儿的耳朵倏地红了。红从耳垂漫到耳廓,从耳廓漫到脸颊,从脸颊漫到脖颈。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烫了起来,像一块被投入炭火中的铁。

“嗯…啊…啊”她把嘴咬住

“别咬,我喜欢听”

“真的?”

“你的声音让我欲罢不能…”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啊…啊…啊”

“就这样剑”

“你好坏。”

“你爱不爱?”

她在他肩窝里笑了。笑声细细的,混着鼻音,混着眼泪的咸涩。银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跟她的笑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面扣着的镜子上。镜背是铁皮的,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月光在牡丹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赵雪儿蜷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指在他心跳的位置画着圈。画一个,又抹掉,再画一个。

“沈若兰明还会来吗?”

“不知道。”

“她要是再来,我不醋了。”

“真的?”

“假的。”她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但我保证不摔鸡毛掸子了。”

陈根的胸腔轻轻震了一下。

“摔了也没事。”

“鸡毛掸子是翠花姐的,摔坏了她心疼。”

“她心疼鸡毛掸子,不心疼你?”

赵雪儿沉默了一瞬。

“她也心疼我。我知道。今我从卫生室跑出去,她后来到我家来了。没进门,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我从窗户里看见她了。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叫你?”

“没樱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我家院门的石墩上就走了。”

“什么东西?”

赵雪儿的手从他胸口移开,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手帕。素白的,四角绣着淡蓝色的兰花。手帕里包着几块冰糖。

“她时候,她娘给她冰糖吃。她心里苦的时候含一块,就不苦了。”赵雪儿的声音轻轻的,“她把冰糖包在手帕里,放在我家门口。”

月光照在那块手帕上。淡蓝色的兰花在月光下变成银白色。

陈根把赵雪儿往怀里箍了箍。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明,你去谢谢她。”

“嗯。”

“冰糖甜不甜?”

“甜。”她把一块冰糖塞进他嘴里,“你尝尝。”

冰糖在他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嗓子眼,漫到心里。

窗外,月亮移过了老槐树的树梢。蛙声从远处的池塘传来,一阵高一阵低。村道上的浮土被夜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今下午沈若兰踩过的脚印上。脚印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只剩下一排浅浅的凹痕,从卫生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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