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狗的事过去之后,村里安静了几。
是安静,其实也不安静。老槐树底下有人蹲着,把那的事翻来覆去地讲。光头怎么被三根手指捏得钢管都握不住,黄毛怎么一刀捅空摔了个狗啃泥,马三狗怎么跪在地上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讲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啧啧称奇。只有赵老根蹲在树根上不话,旱烟锅子抽得叭叭响。有人问他怎么不吭声,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了一句——厚生的种,早该这样了。完就站起来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卫生室这几的病人又多了一成。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饶。邻村的大姑娘媳妇抱着孩子拎着鸡蛋,来看病,坐下来之后眼珠子净往陈根脸上转。张翠花端着茶盘出来,搪瓷杯往诊桌上放,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响。那些眼珠子就收回去了。
柳如烟这几话比平时少。不是不话,是只必要的话。“这味药放第三格。”“这个病人舌苔厚腻,加一味苍术。”“晚饭在锅里,自己盛。”她的银针还是擦得勤,鹿皮展开,九根针排好,蘸酒精从针尖擦到针尾。但擦针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散的。不是看针,是透过针在看别的什么。
陈根注意到了。他没有问。他在等。
第五傍晚,卫生室关了门。张翠花回家做饭了,赵雪儿被她娘叫回去喂鸡。诊室里只剩下陈根和柳如烟两个人。煤油灯刚点上,火苗还没稳,忽高忽低地跳。柳如烟坐在诊桌对面,面前摆着那套九根银针,没有擦。针尾的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看着那些针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稳下来了,不再跳了。
“今,我跟你我娘。”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是冷的,像冬结了冰的井水。今冰面裂了一道缝。
陈根把椅子从诊桌后面拉出来,拉到跟她并排的位置。不是面对面,是并排。两个人肩膀隔着不到一拳头宽的距离。
“我娘姓柳,叫柳云娘。柳家的针法传女不传男,传到我娘手里是第五代。”她的手指从针尾的红线上划过去,“柳家祖上就是走方郎中,一针一艾走下。传到曾外祖母那一代,在镇上落了脚,盘下西街口两间门面,挂起了柳氏医馆的招牌。”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着。
“我爹不姓柳。我爹姓周。”
陈根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柳如烟姓柳,跟她娘姓。这件事他早就注意到了,但没有问过。
“我爹是入赘的。当年我外祖父膝下只有我娘一个女儿,柳家针法不能断了传承,就招了个上门女婿。我爹家里穷,兄弟多,愿意入赘。外祖父把毕生所学教给了我娘,我娘教给了我。”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爹不学医。他在医馆里管账。收多少诊费,进多少药材,支多少用度,都是他管。外祖父活着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外祖父去世之后,账就开始乱了。”
陈根没有话。煤油灯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娘信他。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枕边人。账本上的数字她看不懂,也不愿意看。她,行医的人,心思要放在病人身上,放在针上。账上的事,交给自己男人管就行了。”
柳如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银针上。这根针比别的针短一截,针尾的红线缠得也少。是她娘留给她的第一根针。
“我十一岁那年,我爹开始带人回家。不是病人,是镇上的人。有周虎,有钱德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他们关起门来喝酒谈事,一谈就是半宿。我娘在诊室里给人扎针,隔着墙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她什么都没。针扎下去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她的手在银针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十二岁那年冬,我爹要把医馆扩建。西街口那两间门面不够用,要往后面扩出一进院子,再添几间病房。我娘不同意。柳氏医馆传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够用了。我爹摔了一个杯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摔东西。他摔完之后,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我娘站在旁边看着他捡。他捡完站起来,,扩建的事,再商量。”
她把那根短针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灯前。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欠了周虎的钱。不是数目,是把医馆卖了都还不上的数目。他拿柳氏医馆的房契去赌,输给了周虎。”
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十三岁那年过年。除夕夜,我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包饺子的手艺是我外祖母教的,褶子捏得像麦穗。饺子下锅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周虎带着人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我爹画的押。上面写着,柳氏医馆的房契、地契,连同里面的药材、器械、桌椅板凳,全部抵给周虎。”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陈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冬的石头。
“后来…”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陈根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周虎占了柳氏医馆之后,把招牌摘了,换了一块新招牌——‘德仁堂’。名字是他起的。他他表哥叫德旺,他叫周虎,各取一个字,就是德仁。钱德旺的舅子姓刘,叫刘二宝,在德仁堂当掌柜。他不会看病。坐诊的大夫是钱德旺从县里请来的,一个月来四。其余时间,德仁堂卖保健品。人参蜂王浆,鹿茸酒,灵芝孢子粉。包装上印着柳氏医馆百年传承的字样。”
她的声音在这里有了变化。不是更冷了,是更硬了。像一把刀淬过火之后从冷水里拎出来。
“我装疯,是因为只有疯子才能留在镇上。周虎不会为难一个疯子。钱德旺也不会。我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子里,白在镇上转,晚上回到村里。我在德仁堂门口站过无数次。那块招牌被他们摘了之后,不知道扔到了哪里。我问过德仁堂的伙计,伙计,劈帘柴烧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猛地收紧了。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不是哭,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嘴唇,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德仁堂现在还在西街口。刘二宝当掌柜当了八年。周虎进去了,德仁堂还在。钱德旺还在。柳氏医馆的房契地契,现在在钱德旺手里。”
“我去拿回来。”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两簇火苗,火苗在她眼眶里的泪水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碎碑手的事了结。”
柳如烟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五根手指箍在他手背上,箍得很紧。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里有常年采药磨出的薄茧,贴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她的脸是凉的,比手还凉。她把眼睛闭起来,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扫。
“陈根。”
“嗯。”
“我等了八年。等到周虎进去了,等到钱德旺的账本被翻出来了,等到你坐在我面前。我等够了。”
陈根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终于溢出来的那滴泪。泪珠在他指腹上碎开,温热的,有一点咸。
“柳氏医馆拿回来之后,招牌我来刻。”
柳如烟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冬结了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十指扣住。
“你刻过招牌?”
“没樱”
“那你怎么刻?”
“你教我。柳氏医馆四个字,你比划,我下刀。”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眼泪没有转,直接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两个人交扣的手指上。泪水在指缝里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手指的侧面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的、圆圆的湿痕。湿痕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碎碎的,“明明话那么少,一就到人心里去。”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衬衫的领口,鼻尖贴着他脖颈的皮肤。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混着眼泪的湿意。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口上,肩胛骨硌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有人在她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着鼓。
煤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
过了很久,柳如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也红,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银簪子歪了,头发散了一半,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泪痕蹭到了袖口上,素白的短袖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不是。”
“骗人。我每次哭完都丑得要命。”
陈根从诊桌抽屉里拿出那面镜子。镜背的牡丹花被煤油灯照得泛黄。他把镜子举到她面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被泪水润湿了,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镜背的牡丹花朝着花板。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银簪子拔出来重新绾了绾。手在发抖,绾了两遍才绾好。
陈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诊桌的抽屉。抽屉晃了一下,里面三块铜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
她踮起脚,嘴唇贴在他嘴唇上。不是吻,是贴。嘴唇凉凉的,贴在他温热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着,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两簇的、跳动着的光。贴了很久,她才把眼睛闭上。睫毛扫过他的眉骨,痒痒的。
陈根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草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颈的皮肤。她的嘴唇还是凉的,但呼吸是烫的。
间的门关上了。隔墙顶上的那道缝透过来煤油灯的光,在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跟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柳如烟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素白的短袖在素白的床单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领口绣着的那朵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银簪子滑脱了,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的手指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没有发抖。解得很稳,像她在诊室里给病人扎针一样稳。素白的短袖敞开了,露出饱满的柔软。
她的手没有停。裤子的腰带也掉了下来的时候,她把脸偏过去了。不是羞涩,是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脆弱。这个从来不在人前低头的女人,在自己的身体袒露出来的那一刻,把脸偏过去了。
陈根没有让她偏过去。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冷冽,没有炼刃一样的薄光。只有一潭被搅动聊深水,水底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了。
“烟烟。”
她浑身一颤。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都是“如烟”,或者什么都不剑
“你真美”
“又骗人。”
“真的,特别是这个时候”
“陈根快要我”
陈根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上。锁骨底下那道烟头烫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点。他的嘴唇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攥紧了。
“有感觉了?”
“嗯。”
“今晚我让你登上云宵。”
“好。”
“想要几次。”
“一直要。”
她每应一声,手指就在他头发里攥紧一分。应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指甲陷进了他的头皮,有一点疼。他把这疼痛照单全收。
煤油灯的火苗在花板上投下的银线晃动起来。床单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柳如烟的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她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不像张翠花那样温顺,不像赵雪儿那样不管不顾,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索取,是享受。像一个人把手里攥了八年的东西终于摊开来,放在另一个人掌心里。
“陈根……陈根……”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住了红痕。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她的手比他很多,被他十指扣住,整个都被包在里头。
事后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在他心跳的位置慢慢画着圈。
“你现在桩打得越来越好了”
“那要看跟谁打。”
“啊…啊…啊”
“你叫得我骨头都酥了。”
她羞涩地咬住自己嘴唇。
“别咬,我喜欢听。”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
“几次了。”
“你好坏。”
“几次了。”
“三次。”
“舒服吗。”
“嗯。”
她手指在他胸口停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蜷了蜷。
陈根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摸。
她在他胸口轻轻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窗外,月亮移过了老槐树的树梢。远处镇子方向,钱德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颗暗红色的钉子钉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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