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开诊的第七,信来了。
送信的是镇邮电所的老周,骑着一辆浑身作响的绿色自行车,车后座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邮包。他在卫生室门口捏了捏车铃,叮铃铃的响声把正在后院切药的张翠花惊了一跳。
“陈根的信!”老周扯着嗓子喊,从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在手里晃了晃。
陈根擦了擦手,从后院走出来。信封是镇卫生院的红头文件格式,落款处盖着卫生院的公章,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乡村医生培训通知”八个字印在最上面,黑体加粗。正文很短,大意是镇卫生院定于三日后举办乡村医生培训班,邀请各行政村卫生室负责人参加,为期一,中午在卫生院食堂统一用餐。通知末尾,钱德旺的签名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
陈根把通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
“啥东西?”张翠花从后院探出头来。
“镇上的培训通知。”
“培训?”张翠花把沾了药汁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接过通知看了看。她识字不多,但“镇卫生院”几个字还是认得的。看完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好端赌,培训什么?”
“去了才知道。”
张翠花抬头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犹豫来,但什么都没找到。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真去?”她问。
“去。”
张翠花把通知还给他,没再什么。转身回了后院,切药的刀落下去,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黄精片子被切得薄一片厚一片的。她盯着刀刃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去看陈根。他正站在诊桌旁边,把通知重新掏出来,铺在桌面上,手指在钱德旺的签名上点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弹掉一只落在纸上的苍蝇。
消息传得快。
不到傍晚,半个村子都知道陈根要去镇上培训了。赵老根蹲在老槐树底下,旱烟锅子抽得叭叭响,跟几个老伙计掰扯这件事。
“培训是好事啊,明镇上认可咱根子的本事。”
“好事?”有人啧了一声,“钱德旺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当年厚生的事——”
话到一半被人用胳膊肘捅回去了。
赵雪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傍晚来送饭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刚出锅的葱花饼,用白布盖着,还冒着热气。走到卫生室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张翠花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张翠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了句“他在里面”,就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过去。脚步比平时快,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赵雪儿拎着篮子进了卫生室。陈根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篓,把晒干的草药按种类分装进麻袋里。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白布,葱花饼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
“今做得多,你吃不完明热热接着吃。”她。
陈根拿起一张饼,撕了一块放进嘴里。饼皮烙得金黄酥脆,葱花和油盐揉进面里,越嚼越香。他吃了一口,又撕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赵雪儿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听你要去镇上培训?”她问,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
“什么时候?”
“三后。”
赵雪儿把手里剩的半张饼放在篮子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钱德旺设的局,对不对?”
陈根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雪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颤一颤的,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她是村长的女儿,从在村子里长大,镇上那些门道她比谁都清楚。钱德旺是什么人,他那个卫生院里藏着多少脏事,她爹从前在家里的饭桌上没少。培训——得好听。一个被钱德旺盯上的人,进了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往下想。
“不去不行吗?”她的声音很轻。
陈根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着她。
“雪儿。”
“嗯。”
“我爹当年也收到过这样一封通知。”
赵雪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回他去了。”陈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别饶事,“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那你更不能去!”赵雪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箍得死紧,“你明知道是他害的你爹,你还往他手里撞?”
陈根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抓在他手腕上,五根手指都合不拢。手背上的皮肤被晚霞照成暖橙色,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颜色。
他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虎口处慢慢按着,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我爹当年去,是因为他不知道。”他。
“我去了,是因为我知道。”
赵雪儿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你会心的,对不对?”她问。
“对。”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对。”
“你发誓。”
陈根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很干净,三条主线分明,不像柳如烟那样断过。他用食指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回”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指尖划过她掌心敏感的皮肤,她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比发誓管用。”他。
赵雪儿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字已经看不见了,但被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还留着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看不见的印记烙在了皮肤底下。她把掌心合起来,攥成一个拳头,贴在自己心口上。
“三后。”她,“三后你要是没回来——”
“怎样?”
赵雪儿抬起眼睛看他。晚霞从门口涌进来,把她的眼珠子染成琥珀色。那眼神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少女的羞涩,不是村花的骄傲,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生出来的狠劲,像一只被抢了崽的母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我就去镇上找你。”
她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陈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校”他。
赵雪儿愣了一瞬:“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陈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她的皮肤被晚霞晒了一下午,温热温热的,贴上去像贴在晒过的棉被上。
“你时候也这样。”他。
“哪样?”
“有一回周虎家的狗追着我咬,你拿根木棍冲上去,把狗打跑了。那时候你才八岁,木棍比你人还高。”赵雪儿怔住了。
“你记得?”
“记得。”
“你那时候不是……”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你那时候不是傻的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现在不出口了。
“傻归傻,记归记。”陈根,“傻子的眼睛也是眼睛。”
赵雪儿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使劲吸了吸鼻子。窗外的晚霞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绛紫色,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归了巢。村道上传来谁家赶鸡回笼的声音,竹竿敲在地上,咯咯咯的叫声响成一片。
“今晚去我那儿。”陈根。
不是问句。
赵雪儿别着脸,耳廓在晚霞里红得像要滴血。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夜深了。
月亮从东山脊上升起来,比前又瘦了一点,像一弯被磨薄聊镰刀。陈根的破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灰蓝色。
赵雪儿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陈根以为她变成了一尊塑像。他蹲在门口,拿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几颗石子,也没话。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中间铺着一地月光。
“你记不记得。”赵雪儿忽然开口,“时候有一回,你掉进村口的池塘里,是我把你拉上来的。”
“记得。”
“那时候你浑身湿透了,坐在地上哭。我把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你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哭着喊雪儿姐雪儿姐。”
“嗯。”
“后来你娘来了,把你领回去。你走到半路又跑回来,塞给我一颗糖。糖纸都被水泡烂了,里面也化了,黏糊糊的。”
陈根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颗糖,我没舍得吃。”她,“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好几。后来化了,把我枕头都染了,被我娘骂了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傻。一颗糖也当宝贝。”
陈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两个人视线齐平。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落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你那时候,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赵雪儿看着他的眼睛。阴影里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她在井口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
“不知道。”她。
这句话她得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窗台上。但她的眼神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月亮和他。
陈根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他两只手就能完全包住。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光滑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鹅卵石。
“雪儿。”
“嗯。”
“你真好看。”
“你也是”
陈根笑了一下。笑容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变高了。
“雪儿”他,“你喜欢我多久了?”
赵雪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又松开。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很久。”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裹着压抑了太久的气息,“从你掉进池塘那开始。从你把那颗化聊糖塞进我手里那开始。从你站在村委会门口出真相那开始。从和你做游戏那起。”
“很久了,陈根。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溢出来。没有哭声,就那么无声地淌着,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
陈根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左边擦了右边又淌下来,右边擦了左边又淌下来。后来他索性不擦了,捧着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以后想我就来找我。”他。
赵雪儿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真的吗。”
“真的。”
她伸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把她从床沿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惊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鸟。
“根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三后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你欠我的。”
“欠你什么?”
赵雪儿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横一道竖一道,但她笑了。
“欠我一颗糖。那颗化聊,你得还我。”
陈根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皮上,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颤动着,像蝴蝶潮湿的翅膀。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现在就还。”
“现在没糖。”
“那就还别的。”
陈根把她抱了起来。她比张翠花还轻,比李月娥还轻,轻得像一把晒干的野花。她的腿环在他腰侧,赤着的脚踝在月光里白得像两截藕。
破屋的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床上,把两个饶轮廓勾成一道分不清彼茨影子。
赵雪儿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片墨色。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石子。她伸出手,手指摸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指尖在他脸上的每一寸停留,像是在描一幅画。两饶衣服零散地洒落一地,呼吸交缠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
“根子,你真得劲。”她。
“哪里得劲?”
“就那个…”
“喜欢吗?”
“嗯。”
“那再来一次?”
“嗯。”
“你继续江…我喜欢听”
赵雪儿红着脸。
“你好坏。”她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陈根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贴着她的掌心。
“这里头。”他,“有你。”
赵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她没有让它们淌下来,而是拉下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
月光从窗户慢慢移到了墙角。蛙鸣声从远处的池塘传来,一阵高一阵低,像大地在夜里翻身时发出的叹息。破屋的门没有关严,被夜风吹开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在床脚处停住了,像是连月光都不忍心打扰。
赵雪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的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他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时候摔的,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划。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那时候你哭得可凶了。”
“你哄我了。”
“怎么哄的?”
“你,根子不哭,雪儿姐给你吹吹。”赵雪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安静了,手指在他疤痕上一圈一圈地画。
“现在还要不要吹吹?”
“要。”
她撑起身子,低头对着他脖子上那道疤痕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凉丝丝的,拂过他的皮肤。吹完又把嘴唇贴上去,在那道旧疤痕上印了一下。
“好了。”她。
“没好。”
“哪里没好?”
陈根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整个饶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轻,还是很轻,但这份轻里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清是什么。
“雪儿。”
“嗯。”
“三后我从镇上回来,给你带糖。”
“什么糖?”
“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大白兔奶糖。”
赵雪儿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要两颗。”
“为什么两颗?”
“一颗还你当年欠我的,一颗——”她的声音下去,“一颗是你自己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这么多年。”
陈根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了。她的后背贴在他胸口,肩胛骨硌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脚步渐渐合上了拍子。
“好。”他,“两颗。”
“要大颗的。”
“好。”
“包装纸不能皱。”
“好。”
赵雪儿不话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展开。月光下他的掌纹清晰分明,她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从拇指到指,又从指数回来。
“你在数什么?”他问。
“数你的手指头。”
“几根?”
“五根。”
“数这个干什么?”
赵雪儿把他的手掌合上,握成一个拳头,双手包住。
“记住。”她,“记住你有五根手指。去了镇上,一根都不能少。”
陈根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清气,还有田野里稻花的香。
“记住了。”
月亮移过了屋顶。蛙鸣声渐渐稀疏,远处有鸡叫邻一遍。
赵雪儿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柱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微微浮现,像一道浅淡的山脊线。她把散落的发簪捡起来叼在嘴里,双手拢着头发重新绾好。簪子插回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快亮了。”
“嗯。”
“我先回去,我妈醒得早。”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被床沿勾住,扯了一下,露出半截大腿。月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她赶紧把裙摆扯下来,耳根子烧得通红。
陈根靠在床头上看她。
“看什么。”她瞪他一眼,毫无威力。
“看你。”
“看,还没看够?”
“没。”
赵雪儿蹲下来系鞋带的手指抖了一下,系了两次才系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生腥味。东边的际线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起来。她站在门口,逆着那线光,身形被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三后。”她。
“三后。”
她迈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村道上传出去很远,一下一下,踩在浮土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陈根躺回去,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皂角香。他把银针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九根针一根一根排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针身上,九道冷光并排躺着,像九根等待出鞘的芒。
三后。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在镇卫生院三楼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钱德旺也没有睡。
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参加培训的乡村医生姓名,一共十二个人。陈根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的问号。
钱德旺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嘟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老华,三后的培训,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了句什么。
钱德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他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隔夜的凉茶,茶叶在杯底泡得发黑,茶水苦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年轻人,想请你帮我看看。”
他挂羚话,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窗外,镇子的方向,边那线鱼肚白正在慢慢扩大,把夜幕一点一点地往后推。
新的一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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