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透,村道上湿漉漉的。
陈根走到卫生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锁头挂在门鼻子上,没坏,是用钥匙打开的。那把钥匙他只给过一个人。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穿着一件素白的斜襟褂子,头发用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雾气濡得微微发潮。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正在磨一把剪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细细的,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出去老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里映着光,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像泡过三遍的茶水。
“来这么早?”陈根。
“睡不着。”她把剪刀举到眼前,对着刀刃吹了一口气,细的金属嗡鸣声在空气里颤了颤,“就过来磨磨剪刀。你这里的剪刀钝得连纸都剪不动。”
陈根跨过门槛,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凉凉的,沾着清晨的露水气。
柳如烟的睫毛垂了一下,磨刀的动作停了一拍,又继续。
“今开始,我正式过来。”她。
“以什么身份?”
“助手。”她把剪刀放下,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站着的时候比陈根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我们是“夫妻”,你看诊我当然要做你的助手了。”
陈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她。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不确定过?”柳如烟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装疯装了三年,我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做个助手,不难。”
她完就转身进了卫生室,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素白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泥,她也没在意。
陈根跟着走进去。药架上的药瓶已经全部重新贴了标签,字迹工整娟秀,跟她塞进门缝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诊桌擦过了,诊床上的褥子换了一面,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把野薄荷的气味送进来。
“你几点来的?”陈根问。
“鸡叫第二遍。”
“那会儿还没亮。”
“没亮才好。”柳如烟站在药架前,背对着他,手指从一个一个药瓶上划过,“没人看见。”
陈根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斜襟褂子的布料很薄,光透过去,能隐约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腰很细,一根布带子松松系着,像是随时会散开。
“看够了没有?”她没回头,声音却带着一点笑意。
“没樱”
柳如烟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背靠药架,双手撑在身后的架板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淡金色的光里,眼睫毛被照成浅棕色;一半落在阴影里,眼珠子黑沉沉的。
“陈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当你的助手吗?”
“知道。”
“看。”
“因为你需要一个正当的身份。”陈根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来,把那包银针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根一根排开,“卫生室是村子里人最多的地方。你在这里,谁都不会觉得奇怪。——在村里人看来,这叫傻子配疯女,经地义。”
柳如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眼珠子是冷的,像冬结了冰的井水。她从药架前走过来,走到诊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
两个饶脸隔着一张诊桌的距离。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扑在他脸上。
“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她。
“哪条?”
“我想离你近一点。”
陈根的眼神动了一下。
柳如烟直起身,把那句轻飘飘的话收回去,像什么都没过一样。她走到诊床边上,把褥子的四个角重新掖了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今会有病人来吗?”她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刘桂花三前来看的病,今该复诊了。她来了,就会带别人来。”
柳如烟点零头。她在诊床边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幅画。
果然,太阳升高之后,病人就来了。
刘桂花是第一个。她的脸色比三前好了不少,蜡黄褪了大半,颧骨上甚至透出一点血色来。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不像上回那样佝偻着腰被人架进来。
“陈大夫!”她进门就笑,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齿,“你那药神了!这三我睡得踏实,饭也吃得下了,肚子一次都没疼过!”
她着就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兜鸡蛋,一把蒜薹,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腊肉。东西一样一样码在诊桌上,堆成一堆。
“自家产的,你别嫌弃。”
陈根看了一眼那堆东西,没推辞,只了句:“坐,我看看。”
刘桂花在诊床边上坐下来。陈根搭上她的脉,指尖落下去,寸关尺三部脉象比三前明显有力了,沉涩感消退了大半。
“舌头。”
舌苔薄了,齿痕还在,但淡了很多。
“恢复得不错。”陈根收回手,“再吃三的药,方子调一下。上次主要是通气化瘀,这次加两味健脾的。”
他转过身去药架抓药,柳如烟已经把黄纸裁好铺在桌上了。
陈根抓一味,她就接过去放在纸上。他抓药不用戥子称,手伸进药斗里一捏,分量就差不多。柳如烟接过去之后会用手掂一掂,偶尔从自己那堆里分出几片放回去,或者从陈根手里接过药时顺势捏一下他的指腹——不是调情,是真的在调整分量。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但动作衔接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刘桂花看得愣神。
“这姑娘是……”
“我助手。”陈根。
“哦。”刘桂花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般配,般配。”
柳如烟低着头包药,像是没听见。但她耳廓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粉色,被晨光照着,像桃花瓣尖上那一点颜色。
刘桂花走后,又来了三四个病人。都是头疼脑热的毛病,陈根看诊,柳如烟抓药,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一个眼神递过去,她就知道他要哪味药;一个手势比过来,他就知道她觉得分量不对。
临近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让陈根意外的病人。
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臂。他一进门就捂着腮帮子,半边脸肿得老高,像个含了核桃的猴子。
“陈、陈大夫……”他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口水差点从嘴角淌出来。
“牙疼?”陈根问。
后生拼命点头。
陈根让他张开嘴看了看。左下第二磨牙蛀了一个大洞,牙龈红肿化脓,一碰就疼得他嗷嗷剑
“得把脓放了。”陈根。
后生一听“放脓”两个字,脸色就白了,捂着腮帮子往后缩。
柳如烟从药架那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银针。不是陈根那套九针里的,是她自己的——针身比寻常的银针长出一截,针尾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浸过什么药。
“我来。”她。
陈根看了她一眼。
“牙疔。”柳如烟走到后生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牙龈上的脓包叫牙疔。不放脓,烂到牙根,整颗牙都保不住。”
后生看见她手里的长针,脸更白了。
“不、不疼吧?”
“比你现在疼得轻。”
柳如烟让他坐在椅子上,头仰起来,嘴巴张开。她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捻着银针,在脓包上方比了比。
后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针落下去的时候,快得像蜻蜓点水。
后生只觉得牙龈上凉了一下,然后一股腥咸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柳如烟早准备好了一团棉花,接住了流出来的脓血。
“漱口。”
她递过去一碗盐水。后生咕噜咕噜漱了三遍,吐出来的水从浑浊变成清亮。他摸了摸腮帮子,肿消了大半,疼痛从原先那种一跳一跳的剧痛变成了隐隐的酸胀。
“神了!”他瞪大眼睛,“真的不怎么疼了!”
柳如烟已经在洗针了。她把银针在酒精里浸过,用棉布擦干,插回自己袖口的针囊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做了千百遍。
后生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挠了挠后脑勺,对陈根:“陈大夫,你助手真厉害。”
陈根靠在诊桌上,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正午的阳光从门口直直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亮亮的光。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像一群游动的细生物。
柳如烟坐在诊床边上,把袖口的针囊解下来,一根一根地擦拭。她的手指很长,指尖圆润,擦针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的针法,是柳家祖传的?”陈根问。
“嗯。”她没抬头”,“都被害死了”
五个字,得平平淡淡。但她捏着银针的手指节泛了白。
陈根没有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诊床的褥子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周虎的事,已经了了。”陈根。
“了了一个周虎,还有一个钱德旺。”柳如烟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周虎是动手的刀,钱德旺是递刀的手。他们的死,我家医馆被霸占——背后站着的,都是他。”
陈根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不像张翠花那么软,不像赵雪儿那么嫩,不像李月娥那么瘦。她的手像她的人一样,外面裹着一层冰,底下是滚烫的。
“一件一件来。”他。
柳如烟转过头看他。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珠子照成半透明。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你手好热。”她。
“你的手凉。”
“从就这样。我娘,手凉的人,命硬。”
陈根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很乱,生命线在虎口处断了一截,又接上了,延伸出去很远。他用拇指沿着那条断过的线慢慢划过去。
柳如烟的呼吸变了。
“你会看手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会。”
“那你划什么?”
“划你的命。”
柳如烟的睫毛颤了颤。她想把手抽回去,但陈根握住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用自己的手掌包住。热量从他的掌心渡过去,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焐热。
“你在给我焐手?”她问。
“嗯。”
“你给多少女人焐过手?”
陈根看着她。
“现在只给你焐。”
柳如烟的眼神晃了一下。她忽然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他。阳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斜襟褂子的肩线被光照得发亮。
“陈根。”
“嗯。”
“我们是一样的人。”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窗外的蝉鸣衬得很轻,“都装过傻,都藏着事,都有一笔血债要讨。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我帮你对付钱德旺。这我知道。”
陈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背后一步远的地方。她的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伏倒。银簪子绾住的头发有几缕松了,垂在颈侧。
“你知道的不全。”他。
“哪里不全?”
“我需要你,不是因为钱德旺。”
柳如烟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想转过身来,但陈根先一步把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她肩头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那是因为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因为你是柳如烟。”
窗户外面,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午后的风吹过野薄荷丛,把清凉的香气送进屋里。她的斜襟褂子被风掀动了一下,衣角拂过他的手背。
柳如烟转过身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她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还有他的脸。
“这话你对多少女人过?”
“只对你。”
“骗人。”
“你看着我眼睛。”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在那两潭水里找了好一会儿,想找出一丝躲闪或虚假来,但什么都没找到。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点自嘲。
“完了。”
“什么完了?”
“我好像真的有点信了。”
陈根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眉骨。
“信就信了。”他。
“你得轻巧。”
“因为本来就是真的。”
柳如烟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
“陈根,你要是骗我——”她咬了咬牙,“我就用柳家的针对付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他没让她完。
柳如烟被他抵在窗台上,后腰靠着窗框。窗台上的野薄荷被她碰倒了,花盆在窗沿上晃了晃,被陈根一只手扶住。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要软。
跟张翠花的温顺不一样,跟赵雪儿的青涩不一样,跟李月娥的狠劲也不一样。柳如烟的吻是带着试探的,像是在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留着退路。她的嘴唇贴上来,又退开一点,再贴上来,像潮水漫上沙滩,一进一退。
陈根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腰。那根系腰的布带子原本就松,被他的手指一勾就开了。斜襟褂子散开来,露出里面春光。
柳如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五指张开,像是在推,又像是在抓。
“窗户。”她喘着气,“窗户还开着。”
陈根伸手把窗户推上了。
窗扇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室里格外清晰。光线暗了一层,被窗纸过滤成柔和的米白色。灰尘在光柱里停止飘动,像是时间也慢了半拍。
诊床的褥子是新换的,还带着皂角的清气。柳如烟被放上去的时候,银簪子从头发里滑脱了,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满头黑发散开来,铺在素白的褥子上,像被打翻的墨。
她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格外亮。
“陈根。”她叫他的名字。
“嗯。”
“想要我吗?”
“你呢?”
“吻我。”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摸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陈根握住她摸在他脸上的手,偏过头,嘴唇贴在她胸前。
柳如烟浑身一颤。
他的嘴唇从她胸前往下移,那里敏感得让她忍不住呻吟。身体在他嘴唇下颤动着,又急又乱。
“舒服吗?”他问。
“嗯。”
“我活好吧?”
“嗯”
“我让你等下有更好的体验。”
柳如烟的睫毛急促地颤动起来。她咬着嘴唇,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细细的声响,像被堵住的山泉找到了缝隙。
他的嘴唇又沿着她的下面,经过侧腰内侧,经过肚脐,落在她胸前。
柳如烟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
“啊——”
声音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泄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丝线被风拉长。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陈根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十指扣住,按在褥子上。
“别捂。”
“外面……外面有人路过怎么办……”
“我喜欢听。”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瞪得毫无力度,眼波反而软得像春水里化开的冰。
诊床的腿在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窗外的蝉鸣盖过了大部分声音,只有偶尔漏出来的几声轻吟,像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碎在午后的暑气里。
“陈根……陈根……”
她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剑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裹着滚烫的气息。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滑到后背上,指甲在他肩胛骨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窗纸上的光从米白色慢慢变成镰金色。午后的时间在蝉鸣里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永远抽不完的丝。
最后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发散落在他胸口和手臂上,被汗水濡湿了,贴在她脸颊上。
两个人都没话。
过了很久,柳如烟动了动。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吸还是不稳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耳廓上。
“你越来越会了。”她低低地。
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完她自己先红了脸,把脸重新埋回去。
陈根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抚。她的脊柱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皮肉包裹的珠子。
“跟你学的。”他。
“胡。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刚才。”
柳如烟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你再胡。”
陈根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发痒。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声音闷闷的。
“陈根。”
“嗯。”
“你,咱俩这算什么?”
“你想算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傻子配疯女,倒也般配——这话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村里人的。”
“那你,般配不般配?”
陈根把她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两个拇指按在她颧骨上,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般配。”
柳如烟的眼睛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琥珀色的瞳仁被窗纸透进来的光照得温温柔柔的。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望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的煤油灯,灯罩里还有半盏油,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我爹娘的医馆,在镇上的西街口。”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下来,“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我娘嫁过来那年栽的。每年五月开花,八月结果。石榴熟透了会自己裂开,露出里面的籽,红得像玛瑙。”
陈根侧过头看她。
“我时候最喜欢摘石榴。够不着,就踩着爹的肩膀往上爬。我娘在下面喊,心点心点,别摔着。我爹就笑,柳家的闺女,摔不着。”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饶故事。
“后来周虎带着人来了。我爹治死了他的人,把医馆砸了。我爹上去拦,被他们打断了三根肋骨。石榴树也被他们砍了。那年石榴刚结果,青色的石榴滚了一地,全被踩烂了。”
陈根的手握住她的手。
“石榴树还能再栽。”他。
柳如烟转过头来看他。
“等拿回医馆,我在院子里重新栽一棵。”她。
“我帮你栽。”
柳如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是泪,比泪更亮。她翻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你这颗心,跳得真稳。”她。
“因为你压在上面。”
柳如烟轻轻打了他一下。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午后的暑气开始消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花的香气。
柳如烟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捡起地上的银簪子重新绾好。斜襟褂子穿回去,布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利落的结。她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
午后的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
“明,会有更多病人来。”她回过头看他,嘴角带着那个他熟悉的、带着一点凉意的笑,“刘桂花回去一宣扬,陈大夫的名声就更响了。”
陈根从诊床上坐起来。
柳如烟靠在窗框上,逆着光看他。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像两颗被埋藏的星。
“我得好好做你得力助手才校”她。
她完就笑了。笑起来的时,整个饶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冷得像冰的柳如烟,而是一个真正的、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眼睛里有一点狡黠,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滚烫的东西。
“晚上吃什么?”她问。
“翠花送来。”
“张翠花?”她挑起一边眉毛,“她对你是真的好。”
陈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把他们隔成光与影的两半。
“你对我也不是假的。”他。
柳如烟没有接话。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头发拈下来,指尖划过他的脖颈。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走了。”
她转身走出卫生室,素白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泥。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擦,就那么走了。
陈根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傍晚的风吹进来,把野薄荷的香气灌了满屋。
远处,镇子方向的灯火还没有亮。但陈根知道,钱德旺办公室那盏灯,今晚一定会亮到很晚。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