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的门开了一上午,来看病的人比昨多了三四个。都是头疼脑热的毛病,陈根一一切脉开药,不急不躁的。张翠花在旁边帮着抓药包药,动作越来越麻利。
临近晌午的时候,日头毒辣起来。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叫破一个窟窿。
陈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刚要起身倒杯水,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李月娥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上个月清瘦了不少,但身材还是风韵犹存,最让陈根在意的是她的该大的地方可一点没变。被衣服裹着像似要跑出来了,看得他热血沸腾。
她手里拎着个布兜,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迈。那样子像一只被人打怕聊猫,想靠近又不敢,随时准备缩回去。
张翠花回头看了陈根一眼,又看了看李月娥。她把手里包好的药包码整齐,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对陈根:“我回去做午饭。你一会儿过来吃。”
她走到门口,和李月娥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李月娥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什么话都没,走了。
陈根拉开诊桌对面的凳子。
“进来坐。”
李月娥这才迈过门槛。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布兜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布兜的口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低着头,陈根能看见她头顶的发缝,还有后颈上一块已经褪成淡黄色的淤青。
那块淤青他认得。上个月她来找他看赡时候,那块淤青还是紫黑色的,肿得老高。她是自己撞门框上了。陈根没有戳破,只是给她配了活血化瘀的药膏,让她每涂。
“吃饭了没?”陈根问。
李月娥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樱
陈根从抽屉里拿出张翠花早上留下的两个煮鸡蛋,放到她面前。
“先吃。”
李月娥看着那两个鸡蛋,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硬是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
“我吃不下。”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吃不下也得吃。”陈根把鸡蛋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想事情。”
李月娥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来卫生室看赡时候,眼神是躲闪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今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生出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上磕了磕,一点一点地剥开。蛋白剥得坑坑洼洼的,碎壳粘在手指上她也顾不上。咬了一口,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陈根没催她。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响。卫生室里反而因为那阵蝉鸣显得格外安静。
李月娥把半个鸡蛋吃完了,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后回来。”
陈根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回周虎和村长的案子查下来,刘大勇因为跟着周虎干过几回欺压乡亲的事,被叫去派出所问话,拘留了几。后来查清楚他不是主犯,就放了,他直接从派出所回了县城,连家都没回。
“跑车活干了,头让他回来歇一段时间。”李月娥的手指在布兜上绞着,“他后到家。”
陈根点零头,等她继续。
“我想离婚。”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口气,却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我想离婚。”她又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硬了一点,“我想了好久了。从他第一次打我那就想。从他把我的肋骨踢断两根那就想。从他把我的头按在水缸里差点淹死我那就想。”
她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可她的手在发抖,布兜被她攥得变了形,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但是我怕。”她抬起眼睛看陈根,“我怕他打死我。他过,我要是敢离婚,他就杀了我全家。他不是吓唬我的,他做得出来。”
陈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来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李月娥咬了咬嘴唇。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诊桌上。
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上回我收集证据。我偷偷录了他几次。”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那屏幕会烫手,“有他喝醉了酒骂我的,有他拿皮带抽我的时候我躲在厨房录的。”
陈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有证据?”
“嗯。”李月娥点零头。
陈根的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录音还在?”
“在。我存了好几个地方,这个手机里有,我娘家妹妹那里也存了一份。”李月娥的声音忽然硬气了一瞬,“我知道这东西有用。你上回跟我,家暴是证据链,要一次一次攒着。我都攒着了。”
陈根看着她。
这个女饶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眼神迷茫,嘴唇干裂。可她“我都攒着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实实在在的,是从灰烬底下重新燃起来的。
“你做得很好。”陈根。
李月娥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从眼角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我不想再被他打了。”她哭着,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他外面还养着一个,没钱就回来问我要,不给就打,我真的不想再被他打了。。”
她着着就趴在了诊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闷闷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陈根没有“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掌放在她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抚摸,就是稳稳地放着。掌心的温度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传过去。
李月娥的哭声慢慢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能帮我不?”她问。
“能。”陈根。
就一个字。
李月娥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她没有低头,就那么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怎么帮?”
陈根走回诊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本子转过来朝向她,手指点在其中的一行上。
“后他回来,你不要跟他吵。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跟以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他要是喝酒,让他喝。喝醉了更容易真话。手机随时带在身上,录音键设置成快捷键,一按就能录。”
李月娥使劲点头。
“他只要动手,你就往院子里跑。往人多的地方跑。不要躲在屋里,屋里没人看见,他打死你都没人知道。”陈根翻了一页,“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报警,是来找我。”
“找你?”
“对。找我。”陈根合上笔记本,“他打了你之后,一定会追出来。到时候你把他引到卫生室来。剩下的,交给我。”
李月娥怔怔地看着他。
“你要跟他动手?”
陈根摇了摇头。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李月娥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只手——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纹深得像刀刻的。
“看什么?”
陈根没回答。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然后慢慢握成拳。握拳的过程中,指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像干柴被掰断的声音。当他完全握紧的时候,拳面上浮现出一条一条的青筋,像树根一样从手背蔓延到臂。
然后他松开了。
手掌恢复成摊开的样子,掌心里什么都没樱
“我不跟他动手。”陈根,“他打你的每一拳,都会回到他自己身上。”
李月娥没听懂。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气。”陈根的声音压低了,“这道气平时没有感觉,但它认得你男饶气息。他要是再对你动手,这道气就会反噬到他身上。他打你多重,他自己就疼多重。”
李月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是……真的?”
“青囊传承里有一种内劲,疆反关’。”陈根重新坐下来,“原本是用来惩戒那些仗着医术害饶庸医的。用在刘大勇身上,也不算糟蹋。”
李月娥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她想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她一把抓住陈根的手,攥得死紧。
“根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哑的。
陈根没有抽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上有两道旧伤疤,是烟头烫的。他摸到那两道疤的时候,指腹停了停。
“都会好的。”他。
李月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她没有趴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角却慢慢地弯起来。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让人心里头发酸。
“我拿什么谢你?”她问。
陈根没答话。
他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她面前。李月娥仰起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边。
“不用谢。”他。
“不校”李月娥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没樱你要是不嫌弃——”
“月娥。”
她的话断了。
陈根很少叫她的名字。以前给她治赡时候,都是直接“你”。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来找我帮忙,是因为你信我。”他,“信我的人,我不会让她白信。”
李月娥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还有灶台上烟火的气息。她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块浮木。
陈根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拢,把她圈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但胸前的柔软却像两座山丘。她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像暴风雨过后枝头最后几片没落下的叶子。
“根子。”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那次在玉米地旁水井台,你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我不是别饶东西,我是我自己。”
陈根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柱慢慢往上抚,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现在还是这句话。”他。
李月娥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也红,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可她的眼神跟刚进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刚进门的时候,那眼神是快要熄灭的蜡烛。现在,蜡烛重新燃起来了。
“根子,我想你了,去玉米地好吗。”她。
陈根看着她。
“现在?”
“现在。”
六月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从村道拐进田间的路,两边的玉米秆密得像两道绿色的墙。玉米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正午的暑气都隔在了外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刺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李月娥走在前面。
她走得很快,灰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腰身的轮廓。走到玉米地深处的一块空地上,她停了下来。这块空地是种玉米的时候漏掉的一块,大约两三个平方,地上长满了野草,被日头晒得半干。
她转过身来看着陈根。
阳光从玉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不管不鼓东西。
“上次在这里旁边的水井台,你是给我治伤。”她。
“嗯。”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月娥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拳头。她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弧线,下巴微微扬起。阳光照在她锁骨上,她身上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的解开…两座山丘完美地爆露出来…
“这次是我想要。”她。
完这句话,她的耳根就红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里头烧着一把火。
陈根伸手,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开。指腹从她太阳穴滑到耳后,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她的耳垂很,软软的,被他的指腹揉捏得发烫发红。然后一路往下。
“月娥。”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心。
她抓住他胸口的衣襟,踮起脚,吻了上去。
不像张翠花那样羞涩,也不像赵雪儿那样青涩。李月娥的吻是带着一股狠劲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被压着的、被捂着的、被踩在脚底下的东西,全部从这个吻里翻出来。
陈根的后背撞在玉米秆上,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几乎就能握住。后脑勺的头发散了,发髻歪到一边,几缕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咬了他的嘴唇。
不是故意的,是太用力了。她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猛地松开,看见他下嘴唇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对不起——”
他把她重新拉回来。
玉米叶子在他们身边摇晃。风从田垄上吹过来,整片玉米地都在哗哗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阳光被叶子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像一片一片金色的鳞片。
她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去。露出一片被太阳晒不到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陈根低下头,嘴唇吻在她锁骨下面。
李月娥浑身一颤,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刺得她掌心痒痒的。
“根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嘴唇沿着那里慢慢移动,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永久的印记。他用嘴唇一点一点点地丈量,从左到右。
李月娥兴奋地发出了声音。
“根子,你越来越会了”她声音喘又羞涩
陈根抬起头,捧住她的脸。
“舒服吗。”
三个字。
李月娥的脸红得像煮熟聊虾。
“舒服”
“舒服就再来。”
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心跳隔着衣料传到他掌心里,又快又猛,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撞开笼门的鸟。
“这里头。”她,“以后只装我自己。还营—”
她没有完。
陈根把她拉进了怀里。
玉米秆在他们周围摇晃得更厉害了。野草被压倒了,草汁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蒸腾起来,被正午的日头一晒,酿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气味。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住了红痕。指甲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阳光从玉米叶的缝隙里泼下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她的手比他很多,被他十指扣住,整个都被包在里头。她看着那两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陈根的声音低哑。
“你的手好大。”她。
陈根把她的手拉到眼前,摊开,掌心贴掌心比了比。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整整一个指节。
“大的好。”他。
“好什么?”
“能握住。”
李月娥的脸红透了。
玉米地外面远远传来一声牛叫,还有谁家婆娘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隔着层层叠叠的玉米叶子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月娥躺在野草上,看着头顶的玉米叶子和叶子缝隙里的空。空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蓝色碎片,云从碎片里流过,快得像有人在赶它们。
陈根坐在她旁边,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把草茎剥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芯,递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青草味在舌尖化开,有一点甜,有一点涩。
“我后去接他。”她忽然。
陈根转过头看她。
“以前每次他回来,我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她嚼着草茎,眼睛望着空的碎片,“这回我去村口接他。”
“不怕了?”
“怕。”她,“但是怕也要去。你过,跑出去,往人多的地方跑。我不跑了,我站在人多的地方等他。”
陈根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出一种从没有过的轮廓。下巴抬着,嘴唇抿着,鼻梁的线条倔强地立着。不是从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李月娥了。
“后的太阳,跟今一样。”陈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后你站在村口的时候,太阳照在你身上,跟现在照在你身上的是同一个。”他把狗尾巴草从她手里拿过来,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
李月娥偏过头看他。
眼泪又从眼角淌下来了。这回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着,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淌进压弯的野草里。
“根子。”
“嗯。”
“你这人,明明会很多话的。”
陈根把狗尾巴草叼进嘴里,仰面躺下来,跟她并排看着空的碎片。
“分人。”他。
李月娥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她整张脸埋进去都绰绰有余。她闻到他身上草药的气味,混着汗水的咸味,还有玉米叶子的青草味。
玉米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风从田垄上吹过来,把暑气吹散了些。远处的蝉鸣时高时低,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调子。
两个人从玉米地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月娥的灰色短袖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头发重新挽过了,但还是有几缕散在外面。她站在田埂上,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
玉米秆密密地立着,风吹过,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跟她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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