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晌午,日头正毒。
陈根蹲在卫生室后院的阴凉地里,拿铡刀切药材。黄精切成厚片,铺在竹匾里晒,阳光把药片晒得半透明,像一片一片的琥珀。他切药的手很稳,刀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
张翠花蹲在旁边,把切好的药片一片一片码整齐。她的手指沾了药汁,指腹染成淡黄色,凑近了能闻到黄精那股甜丝丝的土腥气。
“昨刘桂花回去以后,她男人满村子夸你。”张翠花低着头码药,嘴上没停,“你是神医,三针就把三年的病治好了。”
“七针。”
“啊?”
“扎了七针,不是三针。”
张翠花抬头瞪他一眼,眼角却弯着:“就你记性好。”
陈根手上不停,嘴角微微翘了翘。他把切好的黄精推到一边,又从背篓里抓出一把党参。党参根须上还带着泥,他用指甲把泥抠掉,露出下面黄白色的皮。
“翠花。”
“嗯?”
“你嘴上也沾了药。”
张翠花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手背蹭了两下,什么都没蹭到。她疑惑地抬头,正对上陈根眼睛里那一丝笑意。
“骗你的。”
张翠花愣了一瞬,随即抓起一把切剩的药梗朝他扔过去。药梗轻飘飘的,没飞出多远就散了一地。她不解气,又伸手去拧他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臂上紧绷的肌肉,忽然被他一把握住。
“松开。”她挣了一下。
陈根没松。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虎口有切药磨出的薄茧,贴在她手背上粗粝粝的。
“手凉。”他。
“要你管。”
嘴上这么,手却没再往回抽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竹匾旁边,中间隔着一堆切了一半的党参。院墙外头传来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隔着土墙闷闷的。阳光从头顶的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一晃。
张翠花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陈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翠花像被烫了一样抽回手,站起来转身去翻竹匾里的药。翻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拿反了竹匾,药片哗啦啦滑到地上,她又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扎进黑裤子里,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珠子却转得飞快,进门先把卫生室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请问是陈根陈大夫吗?”他开口了,嗓门不,带着一点镇上口音。
陈根看着他,没话,点零头。
“我叫马龙。”年轻男人迈过门槛,脸上堆起笑来,“在镇上做点生意。这不,最近身上不太舒服,听您这里看疑难杂症有奇效,特地慕名而来。”
他“慕名而来”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弧度。目光从陈根脸上滑到张翠花身上,停了停,又滑回陈根脸上。
陈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青囊传承里有一句话:医者望诊,先观其神。这个马龙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气息均匀,话中气十足。一个真正有病的人,神是散的,气是浮的,眼神里藏着痛楚和疲惫。而马龙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打量。
“进来吧。”陈根转身往诊室走,语气淡淡的。
马龙跟着进了屋,在诊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后翘起了二郎腿,皮鞋尖一翘一翘的。
张翠花端了两杯水进来,一杯放在陈根面前,一杯放在马龙面前。马龙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头有意无意地从张翠花手背上蹭了一下。
张翠花脸色一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洒出来半杯。
马龙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瞄着张翠花转身出去的背影。
“陈大夫好福气。”他把杯子放下,挤了挤眼。
陈根没接话。
他坐在诊桌后面,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腹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那个节奏让马龙莫名地咽了口唾沫。
“哪里不舒服?”陈根问。
马龙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边,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一副愁苦模样。切换得很快,但不够自然,像是一张面具硬生生套上去的。
“肚子疼。”他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一团,“疼了好些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去镇上卫生院看过,钱院长亲自给看的,是肠胃炎,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
到“钱院长”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珠子往陈根脸上溜了一下。
陈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舌头伸出来。”
马龙把舌头伸出来。舌质淡红,舌苔薄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把手放上来。”陈根指了指脉枕。
马龙把手腕搁上去。陈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搭上他的寸口脉,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马龙的手臂僵了一下——不是病人被诊脉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做贼心虚的僵硬。
脉象浮而滑,从容和缓,节律均匀。一个肚子疼了好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人,脉象应该是沉细或弦紧的。这脉象比陈根自己的还健康。
陈根的手指搭在脉上,多停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昨傍晚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钱德旺在查你。心。”字迹娟秀,没有落款,但写纸条的人知道钱德旺会有动作。
果然来了。
“陈大夫,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马龙见他半不话,忍不住催了一句。
陈根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那笑容很真,嘴角往上咧,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半傻不傻的乡下后生。
“你肚子里,有虫。”他。
马龙愣了一下:“虫?什么虫?”
“大虫。”陈根比划了一下,手势夸张,“这么长,在你肚子里爬来爬去,所以你才疼。”
马龙的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憋住笑。他捂着肚子,配合地点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有东西在里头爬!陈大夫你真神了!”
“得打下来。”陈根一脸认真。
“怎么打?”
陈根从诊桌抽屉里拿出一张裁好的黄纸,从药架上抓了几味药——番泻叶、大黄、芒硝。每抓一样,就放在戥子上称一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着什么。
马龙伸着脖子看,看见那几味药,眼珠子转了转。他在镇卫生院混了几年,虽然不学无术,但常见的泻药还是认识的。番泻叶,大黄,芒硝——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别人了,一头牛都能拉虚脱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刚要开口什么,陈根已经把药包好了。
“一三包,饭后煎服。”陈根把药包推到他面前,眼神纯真得像一汪山泉水,“保证把你肚子里的大虫打出来。”
“这药……是不是太猛零?”马龙试探着问。
陈根歪着头看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但马龙浑身汗毛竖了一下。
“你不是疼了好些吗?”陈根的语气还是憨憨的,“打虫药不猛,虫打不下来。”
马龙咽了口唾沫。他这时候要是不吃了,等于承认自己没病。要是吃了,这三味药下去,他今怕是要住在茅房里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起药包:“多谢陈大夫!”
“诊费十块。”
马龙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根在后面喊了一句。
“记得趁热喝,凉了效果不好。”
马龙脚步踉跄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了。
张翠花从后屋出来,看着马龙走远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这人古古怪怪的。刚才摸我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他开药?”
陈根把桌上的十块钱收进铁盒里,嘴角弯了弯:“开的泻药。番泻叶,大黄,芒硝。”
张翠花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笑得弯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才直起身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你这个人……”她用手指戳了一下陈根的胸口,“坏得很。”
陈根捉住那根手指:“他活该。”
三个字得轻描淡写,但张翠花听出磷下那一层意思——因为他碰了你的手,所以他活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把手抽回来,这回陈根没让。他把那根手指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腹上慢慢摩挲。她指腹上有今切药磨出来的一点红痕,他的拇指就从那道红痕上蹭过去,一下一下的,蹭得她整条手臂都酥了。
“翠花。”
“又干什么。”她的声音发软。
“你今好看。”
“。”
“都好看。”
张翠花把脸别过去,耳朵尖又红了。她想骂他两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心里头像是有只蜜蜂钻了进去,嗡嗡呜扇着翅膀,震得她整个人都麻酥酥的。
马龙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他是扶着墙走进钱德旺办公室的。两条腿打着颤,脸白得像一张纸,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叶子。
钱德旺正端着紫砂杯喝茶,看见他这副样子,茶杯差点脱了手。
“怎么回事?”
马龙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半才挤出几个字:“舅……那傻子……给我开了泻药……”
“泻药?”
“番泻叶、大黄、芒硝……三样搁一块儿……”马龙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得拧成一团,“我从下午到现在跑了八趟茅房……腿都软了……”
钱德旺的眉头皱起来,又慢慢舒展开。他把紫砂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是故意的?”
“不像。”马龙有气无力地摇头,“他跟我我肚子里有虫,表情那个认真劲儿,看着真像个傻子。我觉得……他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刘桂花的事估计也是碰巧。”
钱德旺没话,靠在皮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窗外的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把药方给我看看。”
马龙从兜里掏出那包药,递过去。钱德旺打开黄纸,凑到灯下看了看。确实是番泻叶、大黄、芒硝,三味泻药,配伍毫无章法,用量也不讲究。稍微懂点医理的人都不会这么开方子。
他合上药包,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给你放一假。”
马龙如蒙大赦,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三晃地挪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钱德旺一个人。他端起紫砂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抿了一口。
“傻子。”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服自己。
月亮升起来了。
陈根坐在屋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包银针,一根一根地用棉布擦拭。月光照在针身上,泛出一层冷冷的银白色光泽。九根针擦完,他收好针包,抬头看了看。
今是十六,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村道的浮土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走到屋前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陈根没回头。
“站那儿不怕被月亮晒黑?”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没犹豫,一直走到他身后。
赵雪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月亮能晒黑人?你当我三岁孩呢。”
陈根仰起头。
她站在月光底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碎花裙子,裙摆刚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笔直的腿。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梢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碗沿。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看什么。”她被看得垂下眼。
“看月亮。”
“月亮在上。”
“地上也有一个。”
赵雪儿的睫毛颤了颤。她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妈炖的鸡汤,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陈根接过篮子,掀开白布。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还有一只鸡腿,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汤还是温热的,香气顺着夜风散开来。
“你妈炖的?”
“我炖的。”赵雪儿完就抿住了嘴,像是后悔承认得太快。
陈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有一点点姜的辛辣,还有一点点当归的药香。
“好喝。”
赵雪儿的嘴角抿不住地往上翘。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喝汤。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今来的那个人。”她忽然开口,“是钱德旺的外甥。”
陈根喝汤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镇上念过书。”赵雪儿的声音很轻,“马龙比我低一届,他舅舅是钱德旺,全校都知道。”
陈根放下碗,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神很认真,里头有一点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怕他没当回事。
“他装病来试探你,你给他开了泻药。”赵雪儿咬了一下嘴唇,“他回去以后,钱德旺暂时可能不会动你。但钱德旺这个人,我听我爸过,睚眦必报。你今耍了他外甥,他不会就这么算聊。”
陈根沉默了一会儿。
“雪儿。”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雪儿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因为我不想你出事。”
完这句话,她把脸埋得更低了。耳廓在月光下透出一层薄红,像被晚霞染过的云。
陈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赵雪儿抬起头,逆着光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像两颗被埋在地底下的火。
“我不会出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赵雪儿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谁等你?”
“你。”
这个字落进夜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井水,咕咚一声,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赵雪儿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从那晚上和他做游戏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傻子。她替他保守秘密,她给他送饭,她每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从水里站起来时月光照在脊背上的样子。
时候她牵着他的手去田埂上摘野花,他流着口水嘿嘿笑,她把花别在他耳朵上,他就傻乎乎地顶着一朵花满村子跑。那时候她是姐姐,他是弟弟。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座山,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心就会漏跳一拍。
“陈根。”她没有叫他“根子”,也没有叫他“傻根”,她叫了他的全名。
陈根弯下腰,双手撑在她坐的石墩两侧,把她圈在中间。他的脸凑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鸡汤里当归的气味。
“想我了吗?”他问。
“想你什么?”
“和我做游戏。”
赵雪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有滚烫的欲望,还有一丝心翼翼的温柔。
“你讨厌”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银。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里的蛙鸣一起,把整个夜晚都填满了。
陈根低下头,吻了她。
赵雪儿的嘴唇比张翠花的还要软,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青涩。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又滑又凉,像一匹散开的绸子。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上慢慢摩挲,她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根子……”她的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含糊不清。
他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张翠花轻,不过沟子还是挺有丰润的。手臂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扫着他的皮肤,痒痒的。
破屋的门没关严,被风吹开一道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把赵雪儿放在床沿上。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一层薄褥子。她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衣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皮肤。
“想要我吗”她忽然。
陈根蹲下来,视线跟她齐平。
“想。”
“有多想。”
“现在马上就要。”
“我也是……”
陈根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往下一路探去,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有感觉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掠过麦田。
赵雪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她抬起手,手指摸上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喉结。像是在用指尖记住他的轮廓。
“嗯。”她。
陈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在月光里很好看。赵雪儿看着他的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左边,右边。尝到了眼泪咸涩的味道,混着她皮肤上淡淡的皂角香。她的眼睛在他嘴唇下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树梢。
蛙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所有的青蛙都约好了在这一刻一起叫起来。后来蛙鸣声又慢慢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月光照在床上,床上两人喘着粗气,两个饶影子重叠在一起。
赵雪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像远处山上传来的鼓声。她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画着圈,他肩膀上有一道旧伤疤,她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道疤怎么来的?”她问。
“时候摔的。”
“疼不疼?”
“不记得了。”
赵雪儿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上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望着屋顶,里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
“骗人。”
“想你第一次教我做游戏的样子……”
赵雪儿噗嗤一声笑了,笑完又把脸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传出一句。
“你好坏。”
“坏吗?”
“就坏就坏。”
她完这句话,忽然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脸侧,把他俩罩在了一个只属于两个饶帐篷里。
“陈根。”
“嗯。”
“你要是哪变回傻根了,还会记得我吗?”
“会”
“真的!”
她完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月光在里面碎成一片。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稻花香和池塘的水汽。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村子沉在深蓝色的夜色里,一间一间屋子的灯陆续灭了,只剩下陈根这间破屋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赵雪儿穿好裙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身上,裙摆被夜风吹起来,像一片被月光染白的云。她抿着嘴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羞涩,有一点甜蜜,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舍不得。
“明见。”
“明见。”
她转身走进月色里,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根靠在门框上目送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忽然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月白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巷尽头。
陈根摸了摸嘴唇,上面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他躺下来,把银针包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镇子方向那两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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