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卫生室的门就开了。
陈根把里外都扫了一遍,诊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昨采的草药分门别类码在药架上,虽然没有镇上药房齐整,倒也满满当当的有了几分模样。柳如烟送的那套银针摆在诊桌右手边,九根针长短不一,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坐下来,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里的气味变了。从前是霉味混着过期药水的酸苦,现在是草药晒过后的清气,混着一点早晨露水的湿润。窗外那丛野薄荷被他浇了水,叶子支棱起来,风一过就送来一阵清凉的香。
第一个来的人不是病人。
张翠花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裹着一层薄薄的蛋白,嫩得吹弹可破。她把碗放在诊桌上,又从篮子里摸出一碟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吃了再看病。”她,语气不容商量。
陈根抬头看她。
她今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短袖,头发梳得比往常光亮,用一根银夹子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脸上似乎抹了一点什么,嘴唇比昨红润些,像是拿凤仙花汁子抿过。
“看什么?”张翠花被他看得别过脸去,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耳后的头发。
“好看。”
张翠花的手一顿,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毫无力度,眼波反而软得像化开的蜜。
“吃饭。”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会儿凉了。”
陈根端起碗,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蛋液淌出来,混着米粥的绵软,满口都是香气。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目光却一直落在张翠花身上。
她假装不在意,转身去给药架掸灰。掸了两下,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转回去。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人看就不让看了?”
张翠花的手抖了一下,掸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索性不掸了,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那架势撑了不到两秒就垮了,因为她看见陈根嘴角的笑意——那笑意很浅,藏在粥碗后面,眼睛里却亮亮的,像藏着两颗星子。
“你就欺负我吧。”她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委屈,反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从门口铺进来,在地上拉出一块金黄的光斑。一只芦花鸡探头探脑地迈过门槛,在诊桌底下啄了两下,被张翠花轻声轰了出去。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不是一个人。中间还夹着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和一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埋怨。
“跟你别来别来,一个傻子会看什么病?”
“我疼啊……疼了三年了,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还不是白花钱!”
声音越来越近。张翠花站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陈根:“是邻村的,刘桂花和她男人王大樱”
陈根放下粥碗,把桌面收拾干净。
两个人影出现在卫生室门口。
王大有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半拖半架着一个女人——刘桂花佝偻着腰,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唇咬得发了白。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蜷起来才能好受一点。
“真在这儿看?”王大有扫了一眼卫生室的门面,嘴角往下撇,“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樱”
刘桂花抬起眼皮看了看陈根,眼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又暗了下去。这后生太年轻了,看着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她在县医院、市医院都看过,老专家摇头,大仪器查不出,这一个年轻后生能有什么法子?
“大迎…要不咱回吧。”她扯了扯男饶袖子,声音有气无力。
“来都来了!”王大有没好气地把她往诊床那边推,“看看他怎么,要是不行,你就死心,以后别跟我闹着四处求医了。”
刘桂花被按在诊床边坐下,整个人还是缩着,手捂着肚子不放。
陈根没有急着开口。他坐在诊桌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桂花。不是看她的肚子,是看她的脸——面色,眼神,嘴唇的颜色,鼻翼两侧的纹路,耳垂的色泽。青囊传承里有一整套望诊的法门,从一个饶脸上能看出五脏六腑的气血走向。
刘桂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舌头伸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桂花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了。舌苔厚腻,舌边有齿痕,舌质淡白。
“疼了三年?”
“嗯……”
“怎么个疼法?是隐痛,还是绞痛?是吃完饭疼,还是饿的时候疼?是固定的一个点疼,还是到处窜着疼?”
刘桂花眼睛微微睁大。
她在多少医院看过,那些穿白大褂的上来就是开单子抽血、拍片子,机器轰轰响,钱哗哗往外流,最后拿了一摞报告单,医生看两眼就开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一句一句地问她,到底是怎么个疼法。
“吃完饭疼得最厉害。”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认真起来,“肚脐眼往上一块,像是有只手在里头拧。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浑身冒冷汗。吃了东西也疼,不吃也疼,辣的凉的碰都不敢碰。三年了,我瘦了二十斤。”
陈根点零头。
“手放下来,我看看。”
刘桂花犹豫了一下,把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陈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高出她一个头,站近了之后刘桂花才发现这后生长得真壮实,肩膀宽宽的,像一堵墙。他弯下腰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熏人,反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刘桂花浑身僵了一下。那手掌很热,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热,像是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热量丝丝缕缕地往皮肉里渗。她感觉肚子里的绞痛似乎缓了一缓。
“这里疼?”陈根的手指按在她中脘穴上,力道不轻不重。
刘桂花嘶了一声,连连点头。
手指移到枢穴,她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再移到气海,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气滞血瘀,寒湿困脾。”陈根收回手,转身去诊桌上取银针,“脾胃虚弱了三年,吃下去的东西化不开,堆在里头成了湿浊。湿浊堵住了气机,气不通就痛,血不行就更痛。你之前吃的药,多半是止痛消炎的,只治标,没治本。反而伤了脾胃的正气。”
刘桂花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这后生得出她的病根。三年了,没有一个大夫跟她过这些话。
王大有在旁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么多干什么?能不能治?”
陈根没看他。
他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酒精棉上擦过。刘桂花看见针就往后缩,脸色更白了。
“不怕。”张翠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他扎针不疼的。”
刘桂花抬头看她。张翠花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安稳,像在“信我”。刘桂花咬了咬牙,把眼睛闭上了。
陈根下手极快。
第一针中脘,入针一寸二分。刘桂花只觉得肚皮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针已经稳稳立在那里了。
第二针枢,双侧各一针,入针一寸。
第三针足三里,他蹲下身,卷起她的裤腿,在腿外侧找到穴位,银针捻入。
第四针内关,手腕横纹往上两寸。
一共七根针,扎完不过两分钟。刘桂花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敢睁开一条缝往下看。银针立在自己身上,针尾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麦芒。她感觉肚子里有一股热气在流动,从针扎的地方往四面八方涌,原本绞着疼的那一团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揉开了。
“有感觉了?”陈根问。
“迎…迎…”刘桂花的声音发颤,“肚子里热乎乎的,像……像灌了一碗热汤进去。”
“正常的。气在通。”
陈根着,右手按在她腹部上方,手掌沿着胃经的走向缓缓往下推。他的力道不轻,但也不生硬,像是一把熨斗,把她肚子里打了结的气一点一点地推平顺。掌心所过之处,那股热气跟着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疼痛就松一分。
刘桂花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从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进鬓角里。她自己都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肚子不那么疼了,可能是因为这三年她跑遍了大医院,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男人嫌她是个累赘,婆婆她装的,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赖在床上不干活的懒婆娘。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真的疼。
而现在,一个被人叫了二十年傻子的年轻后生,把她的疼当真了。
王大有站在门口,原本揣在袖子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他看着自己婆娘躺在诊床上,肚子上扎着几根针,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
一刻钟后,陈根起了针。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来,每一根都用酒精棉仔细擦拭,放回针包里。然后从药架上取了三包药材,用黄纸包好,麻绳扎紧。
“三的药。回去拿砂锅煎,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忌生冷辛辣,糯米红薯这类黏腻的东西先不要吃。三之后再来复诊。”
刘桂花从诊床上坐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按了按,又按了按。那个跟了她三年的绞痛的疙瘩,没了。不是完全不疼了,而是那种拧着扯着往死里疼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酸胀——像是被捆了三年的绳子忽然松了绑,肌肉还带着酸麻,但人已经能喘过气来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诊床上滑下来,膝盖一弯,往地上跪。
陈根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劲大,刘桂花跪到一半就被架住了,膝盖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别跪。”陈根的声音不高,“看病收钱,你付诊费,我给你治病。经地义的事,用不着跪。”
刘桂花仰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多少钱?”
“三包药,加针灸推拿,一共三十五。”
王大有在门口听见这个数,愣了一瞬。他带刘桂花去县医院看一次,光挂号检查就得两三百,拿药另算。三十五块钱,还不够他买一条烟。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四张十块的递过来。陈根接了,找了他五块。
“三后记得来。”陈根把找零塞回他手里。
王大有捏着那五块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点什么。最后只瓮声瓮气地了句“谢了”,扶着刘桂花往外走。
刘桂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陈根一眼。她的脸色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不大,却实实在在的,像是灰烬底下重新燃起来的一点火星。
两人走后,张翠花把粥碗收起来,粥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看了看,声:“我再给你热热去。”
“不用。”陈根接过碗,三口两口把凉粥喝了。
张翠花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叶拈下来,指尖擦过他的脖颈。
陈根捉住了她的手。
“干什么。”张翠花往回抽,没抽动。
“今这身衣裳好看。”
张翠花的脸又红了。她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一根他又合上一根,怎么也掰不开。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从前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从前傻的时候,想这样也不敢。”
张翠花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里头有他的倒影。早晨的光从门口漫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颊上的那层薄红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
“根子。”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哪你变回去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怕被风吹散,“变回那个傻根,不认识我了。”
陈根没话。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口,按在他心口上。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远处擂响的鼓。
“这里头,有你。”他。
张翠花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把手从他心口抽回来,背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潮意,嘴上却已经挂上了笑。
“行了,别跟我这些好听的。一会儿再来病人,看见咱俩这样像什么话。”
她完就去收拾诊床,把凉席上的褶子抻平,枕头拍松,动作麻利,像是要借着干活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滋味压下去。可她拍枕头的手却在微微发颤,拍了好几下都没拍平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晌午,刘桂花肚子不疼聊事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赵老根蹲在老槐树下,旱烟锅子抽得叭叭响,跟几个老伙计吹嘘:“我早就了,厚生的种,错不了!”
有人把话带到了镇上。
镇卫生院三楼,院长办公室里,钱德旺正翘着腿喝茶。紫砂杯里泡的是上好的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扑鼻。他眯着眼品了一口,听见外甥马龙推门进来,把刘桂花的事了一遍。
马龙得唾沫横飞,末了补了一句:“舅,要不要我去看看?”
钱德旺没动。
他把茶杯慢慢搁在桌面上,杯底碰到玻璃板,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微秃的脑门上,油亮油亮的。
“一个傻子能看病?”他冷笑了一声,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马龙还想什么,被钱德旺一个眼神按住了。
“去,给那个刘桂花家打个电话。就镇卫生院关心患者,让她有空来复查,费用全免。”钱德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我倒要看看,那个傻子给她用了什么药。”
马龙眼睛一亮,转身出去了。
钱德旺靠在皮椅里,盯着花板看了一会儿。花板上有一只苍蝇在灯管上爬,爬两步停一下,翅膀嗡呜振两下。
“陈厚生的儿子……”他喃喃念了一句,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卫生室里,陈根把上午的诊金收进铁盒里,一共四十五块。刘桂花的三十五,加上两个来拿感冒药的老乡,凑了十块。他把铁盒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赵雪儿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是刚出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她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灶台边过来。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她把搪瓷盆往诊桌上一放,眼睛却看向了张翠花。
张翠花正在给药架上的药瓶贴标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两个女饶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赵雪儿先笑了:“翠花嫂子也在啊。”
张翠花也笑:“雪儿来了。”
语气都正常得很,可空气里却莫名其妙地紧了一分。
陈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来,皮薄馅大,肉汁淌了一嘴。
“好吃。”他。
赵雪儿的眉眼弯了弯,拉过一张凳子在诊桌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看他吃。她离得近,能看见他喉结滚动时脖颈上那道好看的线条。
“我听今来了个肚子疼的,你给治好了?”
“嗯。”
“真厉害。”她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自己家的东西被人夸了一样。
张翠花把最后一个药瓶的标签贴完,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赵雪儿一眼,又看了陈根一眼,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
“我先回去做晚饭了。”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晚上想吃什么?”
这话是冲着陈根问的。
赵雪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都校”陈根。
张翠花点零头,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掀开门帘走了。
赵雪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指在搪瓷盆的边缘划了一圈。
“翠花嫂子对你挺好的。”她。
陈根又夹了一个饺子。
“雪儿。”
“嗯?”
“你对我也不差。”
赵雪儿的手指停在搪瓷盆边上,不划了。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吃饺子,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涨得胸口发酸。
“你知道就好。”她声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给自己听的。
傍晚起了风。
村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被风卷起来,在夕阳里打着旋。陈根关了卫生室的门,沿着村道往回走。经过赵老根家门口时,老槐树上的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归巢。
他走到自己那间破屋前,脚步停住了。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墨迹已经干透了——
“钱德旺在查你。心。”
没有落款。但陈根认得那笔字。
他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推开破屋的门。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洞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包银针取出来,一根一根排在枕头边。
九根针,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镇子方向的那盏灯又亮了。
今晚那盏灯旁边,还亮着另一盏。两盏灯并排悬在暮色里,像一双正在望向这里的眼睛。
陈根看着那两盏灯,慢慢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