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车子扬起一阵黄尘离去,村口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赵老根蹲在老槐树下,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瞅着站在破屋门前的陈根。这后生身板挺得笔直,肩膀宽厚得像一堵墙,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痴傻模样。
“根子。”赵老根站起身,嗓子被旱烟熏得沙哑,“村卫生室那摊子,你接不接?”
陈根转过头,眼神沉静。他没急着答话,目光越过赵老根,落在不远处那排灰扑颇平房上。
村卫生室。
门板歪了半扇,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编织袋糊着,风吹得呼啦啦响。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两条发黄的纱布,不知道挂了多久。
那是他爹陈厚生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二十年前,陈厚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半夜敲门他也背起药箱就走。后来周虎和村长合谋害死了他爹娘,这卫生室就落到了旁人手里,一年不如一年,最后成了这副破落模样。
“接。”
陈根只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赵老根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成!我这就去跟乡亲们。”
消息传得快。
不到晌午,大半个村子都知道傻根要接手卫生室了。几个婆娘端着饭碗聚在巷口,嘴上嚼着饭,话也不耽误。
“傻根会看病?他不是脑子不灵光吗?”
“你可别提了,你没见那他在村委会的话?条条道道的,比谁都清楚!”
“我听翠花那个腰疼,就是他给揉好的。”
“揉?怎么个揉法?”
几个女人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
陈根没理会那些闲话。他推开卫生室的门,一股霉味混着药水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屋里更破。
药架子空空荡荡,零星几个药瓶落满了灰,标签都看不清了。诊床上的褥子发了霉,墙角结了蛛网,一只壁虎趴在墙上,鼓着眼珠子看他。唯一值钱的是一张老式诊桌,桌面裂了缝,但桌腿还算结实——那是他爹用过的桌子。
陈根走过去,手掌覆在桌面上。
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他仿佛还能摸到父亲当年伏案写方子时留下的痕迹。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起一股热意,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了回去。
青囊传承里有一整套药材炮制之法。没有药,他自己采。
陈根转身出了门,从破屋后头拎起一只竹背篓,往山上走。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脚步却快,专挑人迹罕至的野路子走。青囊子的记忆像一本翻开的书,每走几步就跳出一样东西来——那株开黄花的是一枝蒿,治风湿最好;石头缝里那丛是石韦,利尿通淋;溪边那片是车前草,清热解毒。
他弯下腰,手指捏住一株草药,轻轻一提,连根带泥拔出来。
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背篓渐渐满了。
山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叶沙沙响。陈根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那脚步轻,带着点犹豫,踩在枯叶上像猫一样。隔了十来步远,停住了,又往前挪了两步,再停住。
“站那儿不怕被蛇咬?”
陈根开了口,语气里含着一点笑意。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你知道是我?”
陈根转过身。
张翠花穿着一件碎花短袖,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碗筷。日头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眼睛水润润的。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咬着下唇看他,脸上带着一点被识破的窘迫。
“闻到香味了。”陈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篮子上。
张翠花耳根子微微泛红,把篮子往前一递:“赵老根你上山采药了,我想着你这人肯定顾不上吃饭。”
陈根接过篮子,掀开蓝布。
一碗白米饭,一碟腊肉炒蒜薹,还有两个煮鸡蛋。米饭还冒着热气,腊肉的油光汪在蒜薹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她。
张翠花被他看得眼神躲了一下,偏过头假装去摘旁边的野花,手指却把花茎掐断了。
“你看啥?”
“看你。”陈根。
张翠花的脸腾地红了。
她一个寡妇,不是不经事的姑娘。可现在陈根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井水,咕咚一声,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接话,蹲下身去拨弄溪边的石子。
陈根也不再多,坐在一块青石上开始吃饭。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张翠花蹲了一会儿,偷偷侧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条硬朗,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拿筷子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采药磨出的薄茧。就是这么一双手,那回按在她腰上,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她浑身发软。
张翠花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得像擂鼓。
“你也吃点。”陈根把一颗剥好的鸡蛋递过来。
张翠花摇头:“我在家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陈根的手没收回去,鸡蛋举在她面前,“瘦了。”
张翠花愣住。
瘦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一下子砸在她心窝上。自从男人死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怜悯就是轻贱,谁注意过她胖了还是瘦了?
她接过鸡蛋,低头咬了一口,蛋白的清淡味道在舌尖化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潮意逼回去。
“卫生室那边,收拾得咋样了?”她岔开话。
“破得很。”陈根放下碗筷,“药也没樱”
“那咋办?”
“这不是在采吗。”陈根拍了拍身边的背篓,“采回去,洗干净,切片,晒干,炮制。顶多三,常用的药就能备齐。”
张翠花看着那一背篓草药,忽然:“我去帮你。”
“帮什么?”
“洗药,切药,晒药。这些活我都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我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
最后那句话得轻,却带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陈根看着她。
她蹲在溪边,碎花短袖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白的臂。阳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被汗濡湿了,贴服服帖帖地伏在皮肤上。
“校”他。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
两人从山上下来,陈根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张翠花拎着空篮子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闲汉在树荫下乘凉。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翠花嫂子,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张翠花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陈根头也没回,只淡淡了一句:“让开。”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是带了分量。几个闲汉对视一眼,讪讪地让开了路。那陈根一只手卸了周虎胳膊的事,村子里早就传遍了。
卫生室里,陈根把草药倒出来分类。张翠花挽起袖子,从井边打了一桶水,搬了个板凳坐下来,一把一把地洗药。
水声哗哗的。
她的手泡在清水里,指头被凉水激得微微泛红。陈根蹲在她旁边,把洗好的药接过来,铺在一张竹席上晾。
两饶手时不时碰在一起。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张翠花缩了一下。第二次碰到的时候,她没缩。第三次,陈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张翠花的手一抖,一片叶子从指缝里滑落,漂在水面上打转。
“你——”她抬起头。
陈根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像从前那样混沌呆滞,而是深沉得像一潭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烫得她心口发慌。
“翠花。”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翠花嫂子”,不是“张家媳妇”,就是“翠花”。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沙哑,像是含了一颗糖,甜丝丝地化在舌尖上。
张翠花的呼吸乱了。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发软。手撑在地上想起来,却按到了一块湿滑的药渣,整个人往后仰。
陈根一把捞住她的腰。
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碎花布,能感觉到那截腰身细细软软的,像春的柳条。她身上有洗衣皂的味道,混着一点草药清气,钻进他鼻子里。
张翠花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滚烫,像一块烧热的铁烙在她腰上。她想挣,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鬼使神差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后屋。”陈根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得像耳语,“后屋还没收拾。”
张翠花当然知道后屋是什么地方。
卫生室的后屋从前是他爹值夜时休息的地方,有一张床,铺着凉席。后来荒废了,门一直关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又是怎么被陈根牵进那扇门的。
凉席上落了一层灰,陈根随手扯了件旧白大褂铺在上面。后窗开着半扇,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院子里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张翠花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碎花布鞋面上沾了一片草叶。
陈根没有急着动。
他伸手,把那片草叶从她鞋面上拈起来,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脚踝。张翠花浑身一颤,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怕?”他问。
张翠花咬住下唇,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点零头。
“怕什么?”
“怕你……”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怕你又不是以前那个傻根了。”
陈根的手停在她脸侧,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那耳垂软软的,的,被他揉捏得发烫发红。
“傻根也好,陈根也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对你,都是一样的。”
张翠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抬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胸口的肌肉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指节,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沉稳有力。
“那回在我家,你这是给我治病。”她的声音带了鼻音,“这回呢?”
陈根没答话。
他偏过头,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这回,是我想。”
张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被人指指点点,夜里睡不着觉,枕头湿了干干了湿。从来没有人跟她过这种话,从来没樱
陈根吻了她的眼睛。
嘴唇贴在她颤动的眼皮上,尝到了咸涩的泪味。一点一点地吻过去,从左眼到右眼,从眉心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张翠花的唇很软。
带着一点腊肉炒蒜薹的余味,还有鸡蛋的清淡。她起先僵着,牙齿咬得紧紧的,像一只戒备的猫。陈根不急,手掌沿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从后颈到腰窝,到心跳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像他采药时对待那些娇嫩的草药一样,耐心,细致。
慢慢地,她松开了牙关。
身体软下来,像被日头晒化聊麦芽糖,黏黏糊糊地贴在他身上。手指从他胸口移到后颈,勾住他的脖子,指甲陷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
凉席发出一声声嘎吱的响动。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光影在地上慢慢移动,从墙角爬到床边,又从床边爬到他们的手上——她的手被他攥着,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汗水混在一起。
张翠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湿漉漉地扫着他的皮肤。他肩膀上有采药时被树枝划出的细红痕,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要把它们都记住。
“根子。”她叫他。
“嗯。”
“你真得劲。”
陈根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里全是阳光和青草的气味。
“喜欢吗?”
“喜欢”
“是你河潭的游戏教得好”
张翠花羞涩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传出一句:“你好坏……”
陈根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了一点。
日头偏西的时候,张翠花从后屋出来,头发重新梳过,碎花短袖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她去井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脸上的红晕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先回去了。”她站在卫生室门口,没敢看陈根的眼睛,“晚饭我给你送来。”
完就拎着篮子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碎花裙摆在腿上拍打着,像一只慌慌张张的蝴蝶。
陈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嘴角弯了弯。
他转身回到卫生室,把晒了一半的草药翻了个面。竹席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日子还长。”他低声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这片药材。
傍晚,赵老根敲着铜锣在村里转了一圈,扯着嗓子喊:“卫生室明日开诊!陈根坐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
锣声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李月娥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河边回来,听见锣声,脚步顿了顿。赵雪儿在自家院子里择菜,手里的豆角掐了一半,望着卫生室的方向出了神。
而在村东头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柳如烟盘腿坐在床上,指尖捏着一根银针,对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夕光,慢慢捻动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喃喃道:“傻根坐诊,有意思。”
暮色四合。
陈根锁上卫生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村卫生室”四个字,落款处是他爹的名字——陈厚生。
他伸手,把招牌扶正了。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
他没回头,却开了口:“来了?”
柳如烟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她今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张翠花的腰,你治得挺用心。”她。
陈根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
柳如烟的眼神里有一点戏谑,一点探究,还有一点他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陈根接过来打开。是一套银针,九根,长短粗细不一,针尾刻着细的纹路,摸在手里凉丝丝的。
“我家传的。”柳如烟,“比你在镇上买的强。”
陈根收好银针,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柳如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却好看得像深冬的月亮。
“我想要的,你早就知道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等你把周虎和村长了结了,再来问我这句话。”
完她就走了。
白衣裳在暮色里晃了晃,消失在巷深处。
陈根站在原地,握着那包银针,指尖微微收紧。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蛐蛐在草丛里鸣。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边。
明,卫生室就正式开诊了。
而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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