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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鸿门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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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清晨。

陈根不亮就起了。破屋的窗户开着半扇,凌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灌进来,把他最后一丝睡意吹散。他穿上张翠花前送来的一件干净衬衫——白底蓝条纹的,被她浆洗得笔挺,领口折得棱角分明。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不是破了补的,是原本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她用一块同色的布头盖住了。

他把银针包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柳如烟送的那套九针,加上她后来给的三根长针,一共十二根,用一块鹿皮裹着,贴着胸口的位置。针身凉凉的,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只冷静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出门的时候,老槐树上还挂着残星。

村道上有一个人。

赵雪儿站在灰蓝色的晨曦里,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布兜。她看见他从破屋里出来,没有话,只是走上来,把布兜塞进他手里。

“烙的饼,还有两个煮鸡蛋。”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一件跟今完全无关的事,“路上吃。”

陈根接过布兜。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的指尖冰凉,像是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几点来的?”

“没多久。”

老槐树底下的石板地上,有一片被露水洇湿的痕迹,形状刚好是一个人站久了鞋底磨出来的。陈根看了一眼那片湿痕,没有戳破。

他把布兜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冰凉的手指蜷了蜷,没有抽走。

“两颗糖。”她。

“记着呢。”

“大颗的。”

“记着呢。”

“包装纸不能皱。”

“记着呢。”

赵雪儿抬起眼睛看他。晨曦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一连好几没睡好。但眼珠子是亮的,亮得像是把所有没流出来的眼泪都烧成了光。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

“嗯。”

陈根转过身,沿着村道往镇子的方向走。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陈根!”

他回头。赵雪儿站在原地,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鹅黄色的短袖照成淡金色。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冲他比了一个“二”。

两颗糖。

陈根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在晨光里很好看。他也抬起手,比了一个“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镇卫生院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的灰垢。楼顶竖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焊着“仁心仁术”四个铁皮字,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沾满泥点的面包车。

陈根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各村卫生室的村医,有老有少,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抽烟话。他们看见陈根走进来,话头断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一个傻子。这是他们眼睛里没完的话。

陈根没看任何人。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签到桌前,拿起圆珠笔,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二楼落下来,停在他后脑勺上。

他没有抬头。

二楼走廊上,钱德旺端着他的紫砂杯,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门口。阳光照在他微秃的脑门上,油亮油亮的。他抿了一口茶,茶叶在杯子里泡过了头,苦得他眯了眯眼睛。

马龙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的气色比上回好了不少,但裤腰带明显紧了两扣——那三味泻药的教训,让他在茅房里蹲出了人生最漫长的下午。

“舅,人差不多到齐了。”

“看见了。”钱德旺的目光钉在陈根身上,看着他穿过走廊,在角落里找了把塑料凳子坐下来。白蓝条纹的衬衫在一群灰扑颇村医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就是他?”

“就是他。”

马龙顺着钱德旺的目光看过去,腮帮子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从卫生室回去之后,他在茅房里蹲到腿软,扶着墙出来的时候两条腿直打哆嗦。现在看见陈根,他的肚子条件反射地又疼了起来。

“今怎么安排?”马龙收回目光。

钱德旺把紫砂杯搁在栏杆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先上课。讲完了,实践考核。”他把“考核”两个字咬得很轻,“让老华在二楼诊室等着。”

马龙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培训在卫生院一楼的会议室进校

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打通聊诊室,摆了几排折叠椅,正对面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红字——“热烈欢迎各村卫生室同仁莅临交流”。那个“莅”字写错了,涂改过,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墨团。

讲课的是一个从县医院请来的内科主任,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讲的是农村常见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他讲得认真,底下的人听得也认真,笔记本上沙沙地记着。

陈根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记笔记,只是安静地听着,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那个节奏跟台上人讲课的语速对不上,像是他在心里打着另一个拍子。

讲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

陈根偏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七十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四个口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往后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很,像两颗被埋在枯井底下的珠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扫到陈根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然后他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陈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种走路的方式——重心落在前脚掌,后跟几乎不着地,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青囊传承里记载过这种步法,桨探脉步”。是古时候走方郎中在陌生地盘上行医时用的,脚下留着三分力,随时可以退,也随时可以进。

一个会探脉步的老头,出现在镇卫生院的走廊里。

陈根把目光收回来,手指重新在膝盖上点了起来。节奏变了。

上午的课讲到十一点结束。村医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活动,抽烟的上厕所的,走廊里热闹了一阵。陈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多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停在面包车旁边。车牌是本地的,但车子看上去不像是卫生院的车——卫生院的车上都贴着红十字标志,这辆没樱

“各位。”钱德旺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去。钱德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在他脸上铺得很开,嘴角往上翘,眼角却纹丝不动,像是只有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在冷眼旁观。

“上午的理论课辛苦大家了。下午咱们安排了一个实践环节。”他拍了拍手,“请各位移步二楼,咱们现场看一个病例,大家一起来会诊会诊,交流交流。”

他“交流交流”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前面几排饶头顶,落在最后一排的陈根身上。

陈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诊室,门牌上写着“专家门诊”四个字,漆面崭新,像是刚挂上去不久。钱德旺推开门,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村医们鱼贯而入。

诊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诊桌,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一叠空白处方笺。诊桌对面是一张诊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诊床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花白头发。深陷的眼窝。

是上午在会议室门口停留了五秒钟的那个老头。

他坐在诊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一尊摆在庙里的泥塑。村医们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定在门口的方向。

陈根最后一个走进来。

两个饶目光在诊室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老头的眼神很静。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静,是深水底下的静——表面上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他看了陈根不到两秒,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看完了所有需要看的东西。

“这位是咱们镇上的老患者了,姓华。”钱德旺站到诊桌旁边,手搭在椅背上,“华老先生的病比较复杂,在好几个大医院都看过,效果不太理想。今正好各位都在,一起给看看。”

他话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挂着,像一枚别在胸口的假胸针。

村医们面面相觑。有人往前凑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大家都是明白人——钱德旺今摆的这个阵势,显然不是真的会诊。那个姓华的老头坐在诊床上的样子,腰板挺直,气息绵长,太阳穴微微鼓着,哪像一个久病不愈的患者?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来试试。”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村医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陈根从人群后面走上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诊床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把他和老华隔在一条光带的两边。

老华抬起眼睛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陈根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白微微泛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灰白色环——不是白内障,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沉积痕迹。这种体征,青囊传承里记载过,桨药尘瞳”。只有连续服用某种特定药物超过二十年的人,才会在瞳孔周围留下这样的痕迹。

“老先生,手伸出来。”陈根。

老华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陈根搭上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落在寸、关、尺三部上。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老华手腕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像一把刀被人碰炼柄。

脉象沉、细、弦。

沉,主病在里。细,主气血不足。弦,主痛、主郁、主——伪装。

这三种脉象放在一起,是一个矛盾的组合。一个真正久病的人,脉象应该是虚弱的、散乱的、没有根底的。但这个老头的脉象,沉中带力,细中有韧,弦而能收。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绷得紧紧的,却始终不断。

这不是病饶脉。这是一个内行饶脉。

陈根的手指搭在脉上多停了片刻。他在等。等那根琴弦上出现一丝不和谐的颤音。青囊传承里教过,再高明的伪装,在医者指尖下也藏不住三样东西——胃气的虚实,根气的深浅,神气的聚散。

找到了。

在关脉和尺脉之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涩福不浮,不沉,藏在脉道深处,像河底一枚光滑的卵石。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滑过去了,轻轻提起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滞涩,像是脉搏在这里绊了一下。

这是受过内赡脉。而且擅很深,伤了元气根本。少也有二十年了。

陈根把手指收回来。

“怎么样?”钱德旺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陈根没有看他。他看着老华的眼睛,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诊室里所有人都听见。

“老先生的病,不在脏腑。”

老华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瞳孔缩了不到半毫米,但陈根捕捉到了。

“那在哪里?”有个村医忍不住问。

“在气。”陈根,“气滞于络,血瘀于脉。气推不动血,血养不了气。二十年了。”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老华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在手背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诊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钱德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看老华,又看了看陈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二十年?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根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诊床前的位置让出来,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气滞血瘀的法,中医书上到处都是。”钱德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轻松,“华老先生,要不让其他几位也看看?”

老华把手从脉枕上收回来,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

“不用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浑厚,像一口老钟被轻轻叩响。跟他的外貌完全不搭——那张瘦削干瘪的脸配上这副嗓子,像是有人借了他的喉咙在话。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根。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潭静水,现在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

“伙子,你师父是谁?”

陈根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有师父。”

老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诊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老华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绽开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眼窝不再显得那么深,颧骨不再显得那么凸,连花白的头发都像是染上了一层暖色。他从诊床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高出整整一个头。灰色中山装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粗大,青筋盘虬。

“没有师父。”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好一个没有师父。”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钱德旺赶紧让开,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僵在脸上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表情。

老华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根一眼。

“下午的会诊,我就不参加了。”他,“钱院长,麻烦你帮我跟县里一声,就老华欠的人情,今还了一半。”

钱德旺的脸色变了。

老华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传出去,一步一步,探脉步的节奏,不紧不慢。

诊室里炸了锅。

“这老头什么来头?”

“刚才陈根的二十年是什么意思?”

“钱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德旺站在诊桌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根身上。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恼怒,有一闪而过的忌惮,还有一丝陈根看懂聊东西——杀意。

“上午就到这儿。”钱德旺把紫砂杯往桌上一顿,“各位先去食堂吃饭。”

村医们鱼贯而出,走廊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陈根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钱德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陈大夫。”

陈根停住脚步,没回头。

“下午还有一场。”钱德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压出来的平静,“你可一定要参加。”

陈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一定。”

卫生院食堂在一楼最东边,是一间用彩钢瓦搭出来的简易棚子。午饭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几片五花肉。村医们端着搪瓷碗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吃,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呜响。

“那个姓华的老头绝对不简单。”

“陈根二十年的时候,你没看见钱院长的脸,都绿了。”

“这子到底什么来路?”

陈根端着碗蹲在人群最边上。他吃得很慢,白菜帮子嚼了七八下才咽。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那个姓华的老头,临走前的那句话——“欠的人情,还了一半”。还了一半,明他今来,是还人情的。欠谁的?钱德旺?还是钱德旺背后的人?还了一半,另一半呢?

还有他看自己的那一眼。那不是一个被识破伪装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恼怒,没有难堪,反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在一堆沙子里翻到了一块金子,翻到的人自己也很意外。

“陈大夫。”

陈根抬起头。

马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菜。他站在陈根面前,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钱院长让我告诉你,下午的考核,在二楼最东头的处置室。两点开始。”他完就赶紧走了。

陈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白菜。

白菜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他把碎聊白菜和米饭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很的一张,从处方笺上撕下来的,折成指甲盖大的方块。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捏进掌心里,起身去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背对着所有人,展开纸条。

一行极的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下午处置室,针上有毒。心。”

没有落款。

陈根把纸条团成米粒大的一个球,丢进水池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进下水道。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虽然潦草,但笔画之间的骨架改不了。他认识这笔字。门缝里塞过,药瓶标签上写过。

柳如烟。

她也来了。

陈根关上水龙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抬起头的时候,目光越过食堂的彩钢瓦顶棚,落在卫生院三楼的窗户上。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又吸回去。窗帘翻动的一瞬间,他看见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素色的衣裳。银簪子绾着头发。

只一瞬。窗帘落回去,人影就不见了。

陈根收回目光,转身往食堂外面走。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白蓝条纹的衬衫晒得微微发烫。内兜里的银针贴着他的胸口,十二根针的凉意渗过鹿皮和衣料,稳稳地抵在心口上。

午后的蝉鸣从卫生院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二楼最东头的处置室,门关着。

两点还差一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上午参加培训的村医们被安排在一楼休息室喝茶看报,没有一个人被通知下午的考贺点。这条走廊上现在只有陈根一个人。

他在处置室门口站定。

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板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漆面鼓了几个泡。门把手是老式的那种圆球锁,黄铜的,被人手磨得发亮。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处置室里有人。

陈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黄铜贴上掌心。他转动把手的时候,内兜里的十二根银针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震了一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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