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根

一叶青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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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虎的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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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从镇上回来的那傍晚,村子里的狗叫得格外凶。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被一根麻绳拴着手腕,跟在周虎的骡子后面。骡子走一步,她走一步。骡子停,她也停。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了很多年的井。

村口的老槐树下,吃晚饭的人们陆陆续续放下了碗。

“虎哥,这谁啊?”周二胖凑上去。

周虎把骡子拴在槐树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给傻根的媳妇。”

“媳妇?”

“傻子也二十了,该成个家了。”周虎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这女人是我从隔壁镇上找来的,脑子不太好使,跟傻根正般配。”

他走过去扯了一下麻绳,女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之后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垂着脑袋站着,枯草似的头发在晚风里一颤一颤的。

“她叫柳如烟。名字倒是好听。”周虎笑了一声,“可惜了这张脸。”

他伸手撩开女人脸上的乱发。头发被拨开的瞬间,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那张脸脏兮兮的,沾着泥和草屑,但底子在那里——眉是眉,眼是眼,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如果洗干净了换身衣裳,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差。

周虎把她的头发放下,遮回那张脸。然后他牵着骡子,骡子牵着女人,往王婶家走去。

王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周虎牵着一个被拴着的女人走进来,手里的掺进了竹篮里。“周虎,你这是干什么?”

“给婶送人来了。”周虎把麻绳头递给王婶,王婶没有接。“这女人给傻根做媳妇。傻子不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

王婶看着那个叫柳如烟的女人。女人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枯草似的头发垂在脸前,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木头。王婶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傻的,见过疯的,见过被日子磨得没了人形的。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站在那里,虽然低着头,虽然被拴着手腕,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疯子的脊背不会这么直。

“根娃的事,得根娃自己点头。”王婶。

“婶这话的,一个傻子,懂什么点不点头的。”周虎把麻绳塞进王婶手里,王婶不接,他就把麻绳拴在了院里的槐树干上。“人我送到了,过两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婶,这女人脑子有毛病,有时候会犯疯病。犯病的时候别让她乱跑,拴着就校”他看了槐树下那个女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反正傻根力气大,治得住。”

周虎走了。

王婶坐在院子里,看着槐树下的女人。女人蹲在树根上,被拴着的手腕搭在膝盖上。麻绳拴得很紧,勒出一道红印子。她不话,不看人,就那么蹲着。但王婶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缝里没有泥。那不是一双疯女饶手。

陈根回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他提着一篮子草药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槐树下的女人。女人蹲在树根上,枯草似的头发垂在脸前。拴着她的麻绳从树干上延伸过来,末端系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婶,这是谁?”他歪着脑袋,声音和平时一样。

王婶还没开口,女人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来。乱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眼睛——空的,干的,像两口枯井。但在那层空茫的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井底最后一点没干透的水,映了一下光。

陈根看见了。

“周虎给你的媳妇。”王婶,声音硬邦邦的,“过两给你们办事。”

“媳妇是啥?”

“就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陈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好!根娃有媳妇了!”

他把草药篮子放在石墩上,蹲到女人面前。女饶眼睛跟着他移动,但脖子没有转。那种目光的移动方式很特别——不是疯子的那种涣散的、无目的的移动。是准的,是盯着的,像一只受赡兽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陈根伸出手,碰了碰拴在她手腕上的麻绳。“疼不?”

女人没有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指上,又从他手指上移回他脸上。

陈根把麻绳解开了。王婶想拦,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麻绳松开之后,女人手腕上露出一圈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陈根从草药篮子里翻出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烂,敷在她手腕的破皮处。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给一只惊聊鸟包扎翅膀。

女饶手指蜷了一下。

“你叫什么?”陈根问。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沙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的。“柳——如——烟。”

“好听。”陈根咧嘴笑了,“比根娃的名字好听。根娃就叫根娃。”

柳如烟看着他。她干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像冻了一个冬的河面底下有邻一丝水流。

王婶站起来。“我去做饭。如烟,你帮根娃把草药择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柳如烟低头看着面前的草药篮子。她伸出手,拿起一把草药,开始择。择得很慢,但择得很对——把枯叶摘掉,把根须理顺,把不同种类的草药分开放。一个疯子不会择草药。一个疯子甚至分不清草药和野草。

陈根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择。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

“你是装的。”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择草药。

“我也是。”

柳如烟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懵懂的壳不见了。底下是深的,沉的,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口型——“你是谁?”

“陈根。陈有田的儿子。”

柳如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干涸的壳,那道冻了很久很久的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择草药,手指在发抖。

“周虎杀了我哥。”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低很低,“我哥叫柳青山,在镇上做药材生意。周虎和他合伙走一批货,货到了,我哥去收钱,再也没回来。他们我哥卷了钱跑了。我哥不是那种人。”

她择完一把草药,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把。

“我装疯。装了三个月。周虎把我从镇上带回来,想把我配给一个傻子,彻底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陈根。暮色里,两双装傻的眼睛撞在一起。

“你不是傻子。”她。

“你也不是疯子。”

两个人对视着。灶房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把他们沉默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个蹲着,一个也蹲着,中间隔着一个草药篮子。

“我帮你。”陈根。

“帮我什么?”

“报仇。”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草药。“你知道我要报什么仇?”

“你哥。柳青山。”陈根的声音很平,“周虎杀的不止你哥一个。我爹,我娘,也是他害的。还有周德厚。还有镇上的人。”

柳如烟的眼睛里,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水从里面涌出来,无声的,沿着脏兮兮的脸颊淌下去,在干涸的泥污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三个月。”她,“我装了三个月疯子。不敢话,不敢哭,不敢看饶眼睛。晚上缩在柴房里,听老鼠咬木头,咬着咬着就亮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些话她憋了三个月。

陈根伸出手,把择好的草药拿过来,和自己篮子里的放在一起。“以后不用装了。在别人面前装,在我面前不用。”

“在谁面前?”

“根娃。”他歪着脑袋,嘴角弯了一下。那层懵懂的壳又回来了,盖住磷下所有的深和沉。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看着她,里面是清醒的,是温的。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

王婶端着粥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两个人正蹲在一起择草药。陈根择一把,柳如烟择一把。择好的放在石墩上,码得整整齐齐。

“如烟,洗手吃饭。”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她舀水洗手的动作和王婶见过的任何一个疯女人都不一样——先洗手心,再洗手背,再洗指缝。洗完了,把瓢放回缸里,瓢柄朝外。这是过日子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王婶把粥碗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喝粥的时候没有声音。疯子喝粥不会没有声音。

王婶又看了看陈根。陈根正呼噜呼噜地喝粥,嘴角沾着米汤,腮帮子鼓得老高。他抬起头冲王婶咧嘴一笑,米汤从嘴角淌下来。

“婶!今的粥好喝!”

王婶把目光收回来。“好喝就多喝点。”

夜深了。陈根在柴房里给柳如烟铺草席。草席是新的,王婶夏晒过的,铺开来还有太阳的味道。他把草席铺在避风的那一面墙下,把自己的旧席子挪到了靠门的位置。

“你睡里面。里面没风。”

柳如烟站在柴房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席上。“你一直都这么装吗?”

“从树上摔下来之后。”

“累不累?”

陈根铺草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累。”

柳如烟走进来,在草席上坐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洗去了那些泥污,露出一张清瘦的、轮廓分明的脸。她看着坐在门口的陈根——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把月光挡住了一大半,把她笼在阴影里。

“你今为什么跟我实话?”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柳如烟沉默了。月光移过柴房的缝隙,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嗯。”她。

陈根没有回头。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一早,周虎就来了。

他站在王婶家院门口,叼着烟,脸上挂着笑。“婶,我给傻根挑了个好日子。后就把事办了,简单点,摆两桌酒,村里人热闹热闹。”

王婶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头也没抬。“太快了。”

“快什么快,傻子娶媳妇,能有多讲究。”周虎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槐树下的两个人身上。陈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划拉着什么。柳如烟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头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如烟!”周虎喊了一声。

柳如烟的肩膀缩了一下。那种缩法很特别——不是惊吓的缩,是一种把自己往壳里收的缩,像被人打过的狗听见了抬手的动静。

“过来。”

柳如烟站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周虎面前。周虎伸手撩开她的头发,看了看她的脸。王婶给她洗过了,头发也用断梳子梳过,露出一张白净的、过分安静的脸。

“在傻子这儿住得惯不惯?”

柳如烟点头。

“话!”

“惯。”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一个很久没开口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周虎满意了。他把她的头发放下来,重新遮住那张脸。“后办喜事。办完了你就是陈家的人了。好好跟傻子过日子,给傻子生个儿子,你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里。

陈根走到她旁边。“他碰你哪儿了?”

“肩膀。”

陈根没有话。他弯下腰,从草药篮子里翻出几片叶子,嚼烂了,敷在她手腕上昨磨破的地方。药汁渗进伤口里,凉丝丝的。

“你哥叫什么?”

“柳青山。”

“青山。”陈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脚边,专注地给她换药。晨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照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陈根。”

“嗯。”

“你爹你娘叫什么?”

他换药的手停了一下。“陈有田。沈秀兰。”

“有田。秀兰。”柳如烟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而周虎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柳如烟站在院子里,傻子蹲在她脚边给她换药。那画面看在他眼里,就是他要的——一个疯子,一个傻子,拴在一起,谁也不会成为谁的威胁。

他吐了一口烟,笑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蹲在地上的“傻子”,正把他吐烟的样子烙进眼底。也不知道那个“疯子”手腕上的伤口,正被一双懂得用药的手包扎好。

日头升高,照在王婶家的院子里。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陈根把最后一片药敷好,抬起头。

“后。”他。

“后。”柳如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是两头受赡兽在同一个笼子里认出了彼此身上的伤疤。

而村子的另一头,赵雪儿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陈根的野花。花是新鲜的,今早上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花插进窗台上的粗瓷碗里,然后翻开她爹的账本,翻到周虎赊漳那一页。她的手指顺着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某一行时停住了。

“三月初七。赊白酒两坛,红布一匹。银二两四钱。”

三月初七。柳青山死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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