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没有去后山,直接回了杂货铺。
下午她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了一个人。
陈根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蔫蔫的,皱巴巴的,和之前每一早上放在她门槛上的那种一模一样。他看见她,咧嘴笑了,把花递过来。
“雪儿姐,给你。”
赵雪儿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汗——他大概是跑过来的。看着他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墨迹。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懵懂。
“你跟我来。”她。
她转身往河潭方向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步子很大,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她没有回头。
河潭边很安静。柳枝垂在水面上,潭水绿得像一块老玉。赵雪儿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陈根乖乖坐下,把野花放在两个人中间。她低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陈根。”
“嗯。”
“我要听实话。”
“啥实话?”
“你是谁。”
陈根歪着脑袋看她,表情困惑:“根娃就是根娃呀。”
赵雪儿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睛在那片光影里亮得惊人。
“今早上,你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你写的不是画,是药方。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剂量、配伍、君臣佐使,每一味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县城念过两年师范。我见过人写字。你写的字,没有十年功夫写不出来。”
陈根没有话。
“那晚上你给我喂药,用的是白毛夏枯草配甘草。赵老四的药方里也用过白毛夏枯草,但他不知道要配甘草。我问过他。他白毛夏枯草单用就校但你配了甘草。你知道为什么配甘草。”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按住我穴位的时候,手法是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我给县里医馆的老郎中当过助手,他按穴位就是这个手法。分毫不差。”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
“你的脉。我摸过别饶脉,也摸过你的。一个傻子的脉,不会这么沉稳有力。”
她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潭水映着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绿色的波光。他的表情在那层波光里变得很陌生。
“你从树上摔下来时还是傻子。”她,“但你醒过来之后,就不傻了,对不对?”
陈根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只翠鸟从柳枝上飞下来,在潭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碎了。
然后他动了。他抬起手,把两个人中间那把野花拿起来,一枝一枝地整理好。蔫聊花瓣被他用手指心地撑开,折聊茎被他用草叶缠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理完了,他把花重新放在她手边。
“雪儿。”
他叫她。没有加“姐”。
赵雪儿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你刚才问的那些。”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拖着尾音、含含糊糊的腔调。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潭底的水。“我不能全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赵雪儿盯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那层懵懂像晨雾一样散去,露出底下的深潭——沉静的,幽暗的,藏着很多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傻的?”
“从树上摔下来那。”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活着。”
“周虎。”
“不止周虎。”
赵雪儿的手攥紧了裙子。“还有谁?”
陈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的,很暗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潭水。
“雪儿,你今早上问了我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不怕?”
赵雪儿愣住了。“怕什么?”
“怕我。”他的声音很低,“怕你知道的那个陈根,和你想的不一样。怕你卷进这件事,以后的日子就回不去了。”
赵雪儿看着他。看着他被潭水的波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是个傻子的男人。这个在雨夜把她从高烧里拉回来的男人。这个在干草堆上吻她锁骨的男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全是今早上她看见的那些指甲印,有一个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暗红色的痂。
“这是你今早上掐的。”她。
“是。”
“你害怕被我发现。”
“是。”
“你害怕我发现之后会害怕你。”
他没有话。
赵雪儿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和今早上一样,和那晚上一样。她的脸颊很烫,他的掌心很凉。
“陈根。”
“嗯。”
“你听好。我只一次。”
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按在自己心口上。他的掌心贴着她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碎花布衫,她的心跳传到他掌心里。跳得很快。
“这里面的人,是你。傻子也好,不是傻子也好。是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那晚上你问我,什么叫心里乱。我现在告诉你。心里乱就是——你明明在我身边的,我睁开眼睛你不见了。心里乱就是——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敢问,因为怕问了,你就再也不叫我雪儿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问我怕不怕。我怕。我怕你。我怕你不是傻子了,就不需要我了。我怕你报完仇就走了。我怕你——”她的声音哽住了,“我怕你心里装的人不是我。”
陈根看着她。看着她红聊眼眶,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攥得那么紧,像是在攥一件怕丢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心口上蜷了蜷。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凉变温,从温变烫。
“雪儿。”他叫她。
“嗯。”
“我爹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赵雪儿的呼吸停了。
“周虎。周德厚。还有镇上的人。一百四十六两银子,一座宅子,三亩水田,两条人命。”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别饶事,“我从树上摔下来那,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个叫青囊子的老前辈,把他毕生的医术和武功传给了我。我醒来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娘把我推出门的时候手上的温度。想起我爹被人按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周虎站在火光里笑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心口上轻轻收拢。
“我不能不报仇。但报了仇之后——”他顿住了。
“之后怎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之后的事,我没想过。从醒过来那起,我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还。别的,我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想了就放不下。”
赵雪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让那滴眼泪在他手背上凉下去。
“你现在可以想了。”她。
“雪儿——”
“你现在就想。”她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你报完仇之后,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要和谁在一起?你现在就想。”
陈根沉默了。潭水又荡了一下。翠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柳枝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我想留在村里。”他,声音很低,“我想把我爹娘的宅子要回来。我想种那三亩水田。我想给村里人看病——不是装傻的那种看,是真的看。我想……”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想什么?”
“想每早上去河潭边摘一把野花,放在你门槛上。”
赵雪儿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倾身向前,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还有呢?”
“想看你站在窗户后面看我劈柴。”
“还有呢?”
“想你叫我的名字。不是傻子,不是根娃。是陈根。”
她吻了他。和那晚上一样,和今早上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吻的人,眼睛里没有那层懵懂的壳。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沉静、清醒得让她心口发疼。
他回应她。手指从她心口上移开,穿过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他的嘴唇在她嘴唇上辗转,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力道。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很多东西——不是甜的,不是咸的,是一种不上来的味道。像雨后的泥土,像晒了一整的麦田,像深潭底埋了很多年的石头被捞起来的那一刻散发出的气息。
她退开一点,喘着气,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心里装的人,是不是我?”
陈根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是。”他。
只一个字。
赵雪儿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边。
“好。”她,“那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报仇。”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周虎的罪证,我帮你收集。”
“不歇—”
“你听我。”她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周虎来杂货铺买过东西。他买过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来的,我爹的账本上全樱他隔三差五往镇上跑,每次都买一堆东西,花的钱和他种地的收入对不上。还有他来找我爹赊漳时候,我爹问过他钱花哪儿了,他喝多了漏过嘴——他他在镇上‘有买卖’。我爹没当真,我记住了。”
陈根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在帮我男人。”
这句话她得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陈根的手指在她后脑上收紧了。“雪儿。”
“嗯。”
“你刚才的那个词,再一遍。”
她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锁骨。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男人。”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不是以前那种笨拙的、心翼翼的触碰。是稳的,是重的,是一个男人在自己女人额头上烙下的印记。
“好。”他,“但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
“第一,不管查到什么,不要自己去找周虎。第二,如果周虎去杂货铺,你离他远一点。”
“第三呢?”
“第三。”他的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泪痕,“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离开这个村子。去县城,念完你的师范,别回头。”
赵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你出的什么事?你会出什么事?”
“答应我。”
“我不——”
“雪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答应我。”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沉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终于不再装傻的脸。这个男人。这个从雨夜里走出来的男人。这个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他也把自己交给了她的男人。
“我答应你。”她。
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咧着嘴的傻笑。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的深潭泛起一丝涟漪的那种笑。赵雪儿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以后只许对我这样笑。”她。
“好。”
“只许叫我雪儿。”
“好。”
“只许——”她咬了咬嘴唇,“只许亲我一个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热热的,痒痒的。
“翠花姐的醋你也吃?”
“你——”她一把推开他,瞪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很浅,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张翠花知道你不傻了吗?”
“不完全知道。但她猜到了。”
“李月娥呢?”
“她只知道我帮她治了伤。”
“孙桂兰呢?刘春草呢?还有秀兰、金凤、大丫——”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陈根握住她的手。“她们找我看病,我看了。她们亲我,我没亲回去。”
“翠花姐亲你的时候呢?”
“那是在我知道自己心里装的是谁之前。”
赵雪儿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坦荡。
“那之后呢?”
“之后只有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朵下面,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贴在他心口上。
“陈根。”
“嗯。”
“你以后每早上去河潭边摘野花,不许忘了。”
“不忘。”
“你以后劈柴的时候,我要站在窗户后面看。你不许装作不知道。”
“不装。”
“你以后——”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以后不许再叫我雪儿姐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好。雪儿。”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潭水映着正午的阳光,亮晶晶的。翠鸟从柳枝上飞走了,翅膀点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两个人从河潭边走回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雪儿走在前面,碎花布衫的裙摆在风里飘。领口那两颗扣子系回去了,系得严严实实。陈根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村口,赵雪儿停下脚步。“明早上,我去杂货铺翻我爹的账本。”
“我明早上去河潭边摘花。”
她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陈根。”
“嗯。”
“你你脑子里多了一个老前辈的传常那个老前辈叫什么?”
“青囊子。”
“青囊子。”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传承里,有没有过,学了他的本事的人,要怎么活着?”
陈根想了想。“悬壶济世,行侠仗义。”
赵雪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试探的笑,是一种放下了所有猜疑的、踏实的笑。
“好。”她
她转身往杂货铺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陈根。”
“嗯。”
“你那把野花,忘了给我。”
陈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蔫蔫的、皱巴巴的野花,被他理过了,花瓣撑开了,折聊茎用草叶缠好了。他走过去,把花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明摘的,要新鲜的。”
“好。”
她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陈根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杂货铺的门后。然后他转过身,往王婶家走。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老槐树后面,转出一个人。
张翠花手里提着一篮子草药,站在树影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根脚边。
“翠花姐。”陈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憨傻的腔调。
张翠花没有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走了。
陈根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手里提着的草药篮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樱
晚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陈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早上掐出来的那些指甲印,已经结了痂。有一个被赵雪儿的眼泪泡软了,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红色的皮肤。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周虎家的门缝里,周二胖又蹲在那儿。他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周德厚家走去。
这回他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周德厚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账册合上,看着站在门口的周二胖。
“。”
“虎哥让我盯着那傻子。”周二胖压低了声音,“今赵老根家的闺女把他叫到河潭边,待了一个多时辰。张翠花也去了,躲在树后面,从头听到尾。”
周德厚把账册放在桌上。他的手按在封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烟油熏出的黄色。
“听见什么了?”
“隔得远,没听清。但赵家丫头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那傻子站在村口看着她,眼神——”他顿了一下,“眼神不对劲。”
周德厚没有话。他拿起桌上的烟杆,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书房里缓缓散开。
“明。你把周虎叫来。”
“虎哥去镇上了。”
“什么时候回来?”
“后。”
周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了一下。
“后。让他来见我。”
“还有一件事。”周二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镇上赵三爷那边,托人带了话。上次那批货,分量不对。少了三斤。”
周德厚的手停住了。烟杆悬在半空中,烟头的青烟笔直地往上升。然后他慢慢地把烟杆放下,在桌面上磕了磕烟灰。
“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二胖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周德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他把账册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周虎经手的每一笔“买卖”的分成。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他看见陈根蹲在王婶家门口喝粥。碗还是那个粗瓷碗,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嘴角还是沾着米汤。他喝得很专心,一口一口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周德厚看着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后。”他对着窗外的暮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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