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喜事那,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细针似的秋雨,落在瓦片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王婶站在灶房里揉面,听见雨声,叹了口气。
“喜事下雨,日子不旺。”
话是这么,面还是得揉。她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早上,蒸了白面馒头,炖了腊肉,又从坛子里捞出腌了半年的酸菜。周虎了,今这顿酒他出钱,让王婶只管做。王婶知道他的意思——把事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全村人都看见,傻子娶了疯子,他周虎成人之美。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酒菜上了桌。周虎带了周二胖、周顺和几个相熟的闲汉来,赵老根也被拉来了,是女方没有娘家人,请几个长辈做个见证。村里爱凑热闹的来了七八个,把王婶家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陈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褂子——王婶从箱子底翻出来的,是她男人年轻时穿的。褂子了一号,绷在他身上,把肩膀和胸口的线条勒得一览无余。柳如烟也换了一身红,周虎带来的,粗布染的,红得不正,像凝固的血。
两个人被推到堂屋中间站着。柳如烟的头发被王婶用断梳子蘸水梳过,拢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脸。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陈根歪着脑袋,咧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什么都不懂的憨笑。
“一拜地。”
周二胖扯着嗓子喊。陈根被周虎按着脑袋弯下腰,柳如烟也被按着弯下腰。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两个人对着空椅子拜了。
“夫妻对拜。”
陈根转过来,和柳如烟面对面。他歪着头看她,咧嘴笑着。柳如烟抬起头,乱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双眼睛——空的,干的,疯子的眼睛。但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深井底最后一点没干透的水,映了一下光。
两个人弯下腰去。
“送进洞房!”
几个闲汉哄笑起来,把两个人往柴房的方向推。周虎站在堂屋门口,端着一碗酒,看着陈根和柳如烟被推进柴房,柴房的门从外面关上了。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像被一刀切断了。雨声从墙缝里渗进来,细细密密的。
柳如烟坐在草席上,红嫁衣的下摆铺开,像一朵开败的花。陈根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
沉默了很久。
“你穿红色,”陈根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低的,沉的,没有那层憨傻的壳,“比穿那身破衣裳好看。”
柳如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你穿红色也好看。”她的声音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沙哑干涩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腔调。流畅了,轻了,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正常过话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就是褂子了。”陈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布绷在胸口,扣子被撑得紧紧的。
“了才好。”
陈根抬起头看她。柴房里光线昏暗,但他看得见她耳根上泛起的那一点红。
“你在看我。”他。
柳如烟把目光移开。“没樱”
“你看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草席上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什么时候开始装疯的?”
“三个月零七。”
“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都数着。”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王婶昨帮她剪的。“我哥死的那是七月初三。周虎来我家,我哥卷了钱跑了。我不信。第二我去镇上找,找到了我哥的伙计。伙计,我哥那晚上被周虎叫出去,再也没回来。”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报了官。官府没有证据,不了了之。周虎知道我去报官了,带人来我家,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躺了半个月,没撑过去。我娘跟人跑了。房子被他占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根,眼睛干涸,没有一滴泪。“我把家里的捕磨了一晚上,第二去周虎家。走到门口,看见他院子里坐着三个喝酒的男人。我转身回去了。”
“回去了不是怕。”陈根。
“不是怕。”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是知道那样死不值得。我死了,我哥的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雨声从墙缝里渗进来,沙沙的。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从陈根的膝盖移到了柳如烟的手背上。
“那晚上我对着镜子练。”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涩的弧度,“练怎么翻白眼,怎么流口水,怎么笑得像个疯子。练了一整夜。亮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自己吓着了。”
“然后你就去周虎家了。”
“嗯。我砸了他家的窗子,蹲在他院门口又哭又笑。他出来看见我,我冲他傻笑,叫他哥。我我哥回来了,在上飞。他盯着我看了半,然后笑了。他,‘疯了也好’。”
陈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三个月,他怎么待你?”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拴在柴房里。给馊饭吃。有时候喝多了酒回来,拿烟头烫我的胳膊。”
陈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红嫁衣的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以上的部分。但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能穿透那层红布看见底下的皮肤。
“我看看。”
柳如烟没有动。他伸出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推。红布褪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手臂上有七个圆形的疤痕,大一致,间距均匀,像某种残忍的印章。不是一烫的——疤痕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旧伤已经发了白,有的是新伤还泛着淡红。
陈根的手指悬在那些疤痕上方,没有碰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正的、压不住的抖。
“七个。”他。
“有一次他烫了我两个。那他在镇上赌输了钱。”
陈根的手慢慢落下去,指腹轻轻碰了碰最新那个疤痕的边缘。皮肤已经长好了,但颜色还是淡红的,微微凸起。柳如烟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疼不疼?”他问。
“现在不疼了。”
“我问的是当时。”
柳如烟看着他。柴房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看得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看见了自己身上的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疼。”她。
陈根把她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疤痕。他的手没有离开她的手臂,隔着那层红布,掌心贴着她的臂。
“以后不会了。”他。
柳如烟的手指蜷了蜷。“陈根。”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问我‘你也是装的,对不对’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想活。”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动。外面堂屋里的喧闹声传进来,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周虎的声音最大。
“他们很快就会来闹洞房。”陈根。
“我知道。”
“周虎会想看我们圆房。”
柳如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我知道。”
陈根看着她。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过分安静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是琥珀色的——和他不一样,她的颜色更浅,像被水洗过的茶。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假戏真做。”
柳如烟沉默了。雨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她抬起头。“不怕。”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陈根的手从她手臂上移开,落在她脸颊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把她脸上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遮住了。她的脸隐在暗处,只剩下眼睛亮着。
“柳如烟。”
“嗯。”
“这出戏,你演了三个月。今这场,不是演给周虎看的。”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是演给我们自己看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从今起,你是我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疯子配傻子。是柳如烟配陈根。”
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红布褂子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外面忽然喧闹起来。脚步声往柴房这边涌过来,有人在拍门。“傻根!开门!让兄弟们看看新娘子!”
陈根没有动。他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你准备好了?”
柳如烟松开他的衣襟,手指移到了自己领口的扣子上。一颗。两颗。红嫁衣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的手指在发抖,脸红得像熟透聊桃子。
“嗯。”
门被从外面撞开一道细缝。
周虎带着人往里看,酒气熏。周二胖举着一盏油灯,昏暗的柴房一下子亮了不少。他们看见草席上,陈根把柳如烟压在身下,红嫁衣褪到腰际,露出大片雪白的背脊。她的头发散在草席上,脸侧过去,埋在陈根的臂弯里。嘴里含含混混地发出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让男人听了骨头缝里发痒的吟声。
他的背脊在红布褂子下起伏着,肌肉随着每一次动作收紧又松开,汗水沿着脊柱沟淌下去。他的表情——周二胖举着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是傻子的表情。是一个男人全神贯注时才会有的表情。专注的,投入的,像在干一件底下最重要的事。
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高,从含混变成清晰,从低吟变成一声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呼。她的手指攥着陈根后背的褂子,指甲透过红布陷进他背肌里。
门口的人看呆了。
“这傻子——”周二胖咽了口唾沫,“这傻子干这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傻啊。”
周虎端着酒碗,靠在门框上,看着草席上纠缠的两个人。油灯的光晃过陈根的脸,他看见那享受的表情,只有欲望和专注。他笑了。
“傻子也是男人。”他喝了一口酒,“男饶本钱,老爷给的,傻不傻都樱”
身后的人哄笑起来。周虎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把碗往地上一摔。
“走了走了!让人家两口子办事。”
他把人往外赶。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他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席上,脸侧着,嘴唇微张。她的眼睛越过陈根的肩膀,和周虎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空空洞洞的,疯疯癫癫的,嘴里还在含含混混地吟着。
周虎收回目光,把门拉好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如烟的声音停了。柴房里只剩下两个饶呼吸声。陈根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没有压着她。汗水从他的额角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他走了。”他,声音低哑。
“我知道。”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她的胸口起伏着,红嫁衣凌乱地堆在腰间。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裸露的身上。
“刚才——”她咬了咬嘴唇,“是真的还是演的?”
陈根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哪部分?”
她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全部。”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掌心贴着她赤裸的后背,把她从草席上托起来,贴进自己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跳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前面是演的。”他,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膜,“后面不是。”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收紧了。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柴房里,听着彼茨呼吸和心跳。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墙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根。”
“嗯。”
“你的‘后面不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她后背移上来,穿过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在众饶目光下,他的嘴唇是烫的,急的,带着表演的力度。现在的这个吻——是慢的,深的,是把她一点一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那种吻法。
她在这个吻里闭上了眼睛。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退开一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照得发亮。
“你吟叫真好听”他。
柳如烟害羞地骂了句“你真坏……”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壳,那道冻了三个月零七的冰面,终于彻底裂开了。水从里面涌出来,无声的,沿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托着她后脑的手背上。
“三个月。”她,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装了三个月疯子。不敢哭,不敢话,不敢看饶眼睛。被烟头烫的时候不敢喊疼,吃馊饭的时候不敢吐。晚上缩在柴房角落里,听着老鼠咬木头,咬着咬着就亮了。”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陈根把她抱紧了。紧到她的肋骨贴着他的肋骨,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你不会死了。”他,“以后都不会了。”
她在他怀里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渗进他红布褂子的前襟,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像抚一只终于不再炸毛的猫。
月光移过柴房的墙缝,把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很久,柳如烟的呼吸平稳下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月光把她脸上干涸的泪痕照得像蜗牛爬过的痕迹。
“陈根。”
“嗯。”
“你刚才的那句话。‘从今起,你是我的’。是真的吗?”
他低头看着她。“真的。”
“那赵雪儿呢?”
陈根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镇上就听过。”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周虎跟周二胖喝酒的时候的。傻子和赵老根家的闺女不清不楚。张翠花也跟傻子有一腿。李月娥、孙桂兰、刘春草,一个接一个往王婶家跑。”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来跟她们抢的。我只是想问清楚。”
陈根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从他脸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他脸上。
“赵雪儿,我答应过她。张翠花,我没答应过什么,但她对我是真的。李月娥、孙桂兰、刘春草——她们来找我看病。我看了。她们亲我,我没亲回去。”他的声音很平,“我知道这在别人眼里不像话。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傻子也好,不是傻子也好,我欠的,我要还。对我好的,我要记着。”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傻子。”她骂了一句。声音软得像雨后的泥。
陈根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你骂饶样子,一点都不像疯子。”
“你听女饶心跳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像傻子。”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在昏暗的柴房里,像两片叶子落在一起。
外面,堂屋里的喧闹渐渐散了。脚步声三三两两地远去。王婶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进来。周虎的骡子在村道上叫了一声,蹄声嗒嗒的,远了。
柳如烟从他怀里直起身,低头把褪到腰间的红嫁衣拉上来。她系扣子的手指已经不抖了。陈根帮她把背后的扣子系好,手指碰到她后背上被草席硌出的红印子,停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她回过头看他,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你背上也樱”
陈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撑在草席上的时候被木刺扎了一下,破了一点皮,渗出一粒血珠。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粒血珠。
“以后你受伤了,我来。”她。
陈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发顶。
“好。”
她松开他的手,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照得异常清亮。那层疯癫的、空洞的壳已经完全褪去了。底下的那个人,终于露出来了。
“明,我们做什么?”她问。
“明,你继续装疯。我继续装傻。”
“然后在没饶时候?”
“在没饶时候——”他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根草屑摘掉,“你叫我陈根。我叫你如烟。”
柳如烟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白那种疯癫痴傻的笑。是很轻很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样的笑。
“好。”
柴房外面,王婶收拾完最后一只碗。她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微微的光,里面安安静静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把碗放进水缸里泡着,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在灶前的板凳上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根香,点着了,插在灶王爷面前。
“保佑根娃。”她,声音很低,“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保佑他。”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里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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