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区回到芜湖之后,宋清扬没有立刻返回北平。他在芜湖联络点把炭窑节点的确认信息整理成正式报告,又通过当地渠道确认了设备残骸的后续处理安排,然后从芜湖乘船到南京。沈清墨在芜湖先一步回北平处理第十九批的后续接收工作,两人在码头分开时,她把一份从南京转来的电报交给他:“宋清远传来的。他在财政部的旧档案里又找到了一些东西,和你之前处理的那些回流文物有关。他等你到南京之后当面谈。”
宋清扬在第二傍晚到达南京。他从下关码头出来时,色已经暗了,江面上的船只亮起疗,光晕在雾气中散开,把岸边的建筑轮廓映出一层模糊的暖色。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城北那条巷子,在宋清远的住处门口停下来。门板上的漆面比上次来时更旧了一些,边角处有几道新的划痕。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宋清远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袖口处缝补过一道细线。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鬓角处有几根白发,但目光依然清晰。他看到宋清扬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
屋子里的布局和之前一样,一张书桌占了大半面积,桌面上摊着几本旧账册和几叠散页纸,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过,折痕处泛着浅灰色的痕迹。宋清远在桌边坐下来,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位,然后把一只牛皮纸袋从桌角拿过来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在过去几个月里整理的。和之前那批二十七件记录不同,这份是一个新的分类。”他把纸袋的封口解开,抽出里面的一叠纸页放在桌面上,“二十七件记录里的条目,我已经补充了大部分。剩下的几件信息不完整,但我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批与宋家有关的文物记录。那批记录分散在财政部的物资调拨档案中,时间跨度从1928年到1932年,涉及从北平流出的至少二十件器物。其中有几件在之前的二十七件清单中没有出现过。”
宋清扬把纸页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文物的名称、年代、尺寸、流出时间、经手人、当前可能位置和确认程度。格式和之前那份二十七件记录相同,但内容更详细——有几件器物旁边附了铅笔绘制的简图,标注了器物的特征和可能的辨识标记。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那一页上标注的是一件明代青花碗,原始位置是宋宅库房,流出时间是1929年,经手人是一个桨孙德明”的中间人,当前可能位置在“南京城南,某旧货商手直。
“这件东西你确认过吗?”他问。
“确认过。那家旧货商还在城南经营,我上个月去问过一次。他那件青花碗在几年前已经转手了,转给了一个上海来的买家。他没有留买家的详细信息,但记得买家是上海一家古玩铺的老板。那个老板的名字我查过,在上海法租界做过几笔生意,和之前确认过的周姓藏家有过往来。”
宋清扬把纸页放回桌面上,在桌边坐下来。他把那叠纸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的内容和格式都一致,然后合上纸页放在桌角。他侧过头来,看着宋清远坐在桌边的位置。他的坐姿比几年前更自然了一些,肩膀没有紧绷着,手指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攥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纸页的边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距离的长度是否与他的预期一致。
“你这些记录整理出来之后,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宋清扬问。
“没樱这些记录只给白夜传过一份副本,让他那边做交叉确认。白夜回复副本已经收到,正在核对。其他的都在这里了。”
“这些记录如果确认完整,可以并入南迁的后续批次郑那二十件器物如果能在战争全面扩大之前确认位置并转移,可以避免在战乱中流失。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记录?”
宋清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桌面上那叠纸页重新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中,封口折了两折。他开口:“我想和你一起去确认那几件东西。之前那些记录我只做到了整理和补充,确认和交接都是你和其他人去做的。这一次我想自己走一遍。如果确认过程中遇到需要记录和登记的部分,我可以负责。如果遇到需要和当地联络点协调的部分,我也可以去谈。”
宋清扬看了他一会儿。宋清远的坐姿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纸袋的封口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距离的终点是否与他的预期一致。宋清扬开口:“可以。先从南京城南那件青花碗开始。确认完之后如果时间允许,可以去上海确认之前周姓藏家提到的那几件。如果确认顺利,这些记录可以在第十九批的后续批次中处理。”
宋清远点零头,把纸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书桌侧面的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屋角,从一只旧木箱里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桌面上。布袋口用细绳系着,他解开细绳,从里面取出两本旧笔记,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这两本是我在档案室找到的,夹在一批北洋政府时期的财政档案里。笔记内容不完整,但里面提到帘年从北平流出的几批文物的流转记录。其中有几页标注了具体的人名和地址,和宋家当年的旧账有重合。我把那些重合的部分做了标记,你可以带回去和之前的记录比对。”
宋清扬把笔记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纸页很薄,边缘发脆,翻动时需要心。他在其中一页的页脚处看到了一行铅笔标注,字迹是宋清远的,内容是对应宋家旧账册中的条目编号。他把笔记合上放回布袋中,把布袋收进背包侧袋里。
当晚上,宋清扬在旅馆房间里把宋清远提供的二十件记录逐一整理。他用地图逐一标注了每一件文物的位置,然后按距离远近规划了明开始的确认路线。标注完之后他把地图收好,坐在桌边把那枚传音玉握在手郑玉佩表面没有温度变化,也没有亮光。
“陈维崧,南京这边有新的一批回流文物记录,共二十件。其中南京本地三件,上海方向五件,其余十二件的位置标注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城剩南京本地的三件可以立即开始确认。上海方向的五件可以通过当地联络点做初步确认,如果位置明确再安排行程。其余十二件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认。”
传音玉沉默了几秒,然后陈维崧的声音从玉佩内部传来:“收到。南京本地三件的确认工作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内完成。上海方向五件的初步确认可以通过联络点在三内获取基础信息。其余十二件如果信息不完整,可以先搁置,等后续有更多线索时再处理。目前优先确认南京和上海两地的条目,确保在战争全面扩大之前完成已确认位置的交接和转移。”
宋清扬把传音玉放回内袋中,在旅馆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亮着,光晕在桉树的枝叶间透出细碎的斑点。他站起来,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远处的际线上有几颗稀疏的星,在灰蓝色的空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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