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清亮轻巧的女声传了过来。
林江南抬眼望去,竟是自己初中同学。姓陈,名叫陈丽云,正是眼前这位陈副乡长的女儿,在乡党政办当副主任。在乡镇,能挤进乡政府拿到正式编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维新是拉古乡的老牌副乡长。这人若是稍有德行与才干,绝不会卡在副乡长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这么多年。可这类人根基盘根错节,旁人想轻易扳倒他,绝无可能。最关键的是,他和乡里不少村匪、恶霸往来密切,私下勾连很深。
这时陈丽云大大方方走上前来,开口笑道:“林县长,咱们这一班老同学里头,就数你最出息。没多少年功夫,就坐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作为老同学,我可得好好恭喜你!”
完她转头看向安红,嘴唇翕动,像是还要开口话。
林江南此刻压根不想和她多攀半点交情。他从安红眼底看得明白,陈维新这回怕是真要大祸临头了。
此刻安红并不打算立刻离开。她打量着眼前这名模样俏丽,却又带着几分乡土气息的姑娘,瞧得出她应该是林江南的老同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兴致,开口问道:“哟,你是江南的同学?在乡里负责什么工作?”
陈丽云没见过多少大场面,只当是县委书记主动向自己示好,连忙应声答道:“我是乡党政办的副主任,刚刚提拔上来没多久。”
安红淡淡开口:“那可不简单。”
陈丽云笑着摆手:“我这算什么不简单,连副科级都算不上,就是一名普通公务员而已。”
安红追问:“是正式在编人员吧?”
陈丽云点零头:“是在编的,编制也是刚落实下来。”
谁都清楚,在乡镇基层,能拿到正式编制,这辈子的吃穿用度便基本不用发愁。多少人耗尽半生心力,到头来也拿不到一个正式编制,有的人熬到四五十岁,依旧只是临时工,每月薪水也就三五百块。
陈维新压低声音声催促:“行了,你快下去吧,现在不是你认老同学的时候。”
陈丽云朝着林江南浅浅一笑:“老同学,等什么时候有空回拉古乡,我一定好好请你坐坐。”
安红瞧出了里面的门道,开口问道:“陈副乡长,这位江南的同学,是你的女儿?”
陈维新一时没听出话里藏着的深意,随口应道:“是,她跟江南是老同学。你看人家江南,多有出息。”
安红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乱糟糟的牌桌之上,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冰冷、直击人心:“陈乡长,好雅兴,好本事。看来你的麻将水平极高,一把牌就能赢九百块,这笔钱,抵得上你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吧?”
突如其来的问责,让陈维新头皮发麻、窘迫至极。他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顶稀疏的头发,眼神躲闪、不敢对视,慌忙含糊辩解:“没有没有,安书记笑了,就是马马虎虎随便玩玩。打牌有输有赢,平时我也经常输钱的。”
“平时输赢大概在多少?”安红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喘息掩饰的机会。
陈维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脸尴尬局促,只能硬着头皮敷衍:“不多、真的不多,就是朋友同事之间消遣,一局输赢也就几千块,纯粹随便玩玩,图个热闹而已。”
“随便玩玩,输赢动辄几千块?”安红眉眼骤然一沉,气场瞬间压低,语气带着刺骨的讥讽,“这般消遣方式,看来陈乡长的个人收入,倒是相当可观。”
话音落地,她不再看向慌乱无措的陈维新,转头看向身旁脸色僵硬、坐立难安的黄镇,沉声问道:“黄书记,我问你,咱们拉古乡普通农户,一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大概是多少?”
黄镇心头一紧,不敢谎报瞒报,只能据实低声回答:“回安书记,拉古乡地处辽西偏远乡镇,土地贫瘠、产业薄弱,百姓收入微薄,普通农户一年可支配收入,基本不会超过两千块。”
“不会超过两千块。”
安红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凉。
“百姓辛辛苦苦耕耘一整年,省吃俭用、任劳任怨,全年收入不足两千块。可你们一场牌局的输赢,动辄上万、最少也有几千。你们口口声声随便玩玩、消遣娱乐,这般挥霍敛财,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象。一年输赢几千、上万,对你们而言不痛不痒、毫无影响,可见你们这些乡镇干部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过滋润安逸。”
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干部全都垂首低头、噤若寒蝉,无人敢辩驳一句。
安红随即转头看向林江南,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沉重的质问:“林县长,你土生土长在拉古乡林家店。林家店不算全乡最富裕的村落,却也不算贫苦,家境尚可,对吧?”
林江南神色凝重,重重点头,声音沉稳而沉重:“没错。可我父亲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日日早起贪黑、辛勤耕耘,风吹日晒辛苦一整年,纯收入也很难突破一千块。若非平日里打零工、做杂活补贴家用,单单依靠种地,根本难以维持生计。”
对比之悬殊,善恶之分明,高下立牛
安红目光再次扫向黄镇与一旁的赵大续,冷声追问:“黄书记、赵乡长,看来你们平日里,也时常参与这类消遣娱乐?这般动辄数千上万输赢的娱乐,实在太过刺激。普通农户全家省吃俭用一年的收入,抵不上你们一把牌的输赢,这般开销,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承受,你们心安理得吗?”
完,她再次看向林江南:“林县长,乡间百姓是否也会打牌消遣?普通农户打牌,一次输赢大概在多少?”
林江南眼底满是感慨与失望,语气愈发沉重:“乡下百姓偶尔闲暇也会玩消遣,但都是几毛、一两块的打闹。乡里农户挣钱不易、生活拮据,哪怕一局输个三块五块,都会心疼许久、懊悔不已。我今日亲眼所见乡政府的牌局输赢,属实大开眼界。”
此刻的黄镇,终于彻底听懂了安红林江南潜藏在平静话语下的滔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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