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与寒意，猛地翻涌在安红的心头。
也曾经走访过无数乡镇，参与过数不胜数的基层调研工作。但以往的每一次下乡，都是层层提前安排、反复打磨彩排的场面。干净整洁的调研路线、精心布置的观摩点位、提前备好的汇报材料，基层干部们穿戴整齐、言辞恳切，永远展现出勤恳务实、一心为民的优良风貌。
时至今日，安红才彻底幡然醒悟，就拿自己来，自始至终都从未真正走进基层、了解基层。自己眼中的基层，是被修饰、被美化、被包装过的假象，距离真实的民生百态、官场生态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而此刻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的画面，没有彩排、没有伪装、没有修饰，赤裸裸撕开了拉古乡最真实的底色。
就在满室喧嚣、众人沉浸在牌局享乐之时，乡党委书记黄镇快步上前，脸上强行堆砌起若无其事的和善笑意，连忙开口打圆场，试图化解眼前的尴尬局面：“安书记，林县长，实在是见笑了。大家平日里扎根基层，工作繁琐杂乱，压力大、任务重，常年连轴转根本没有休息时间。好不容易赶上周末休息日，大家伙儿凑在一起随便玩玩、放松身心，也算劳逸结合、舒缓压力。”
安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锐利。她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牌桌、散落的钞票，扫过一众神态松弛、满脸惬意的干部，一字一句，清冷刺骨：“工作很紧张？我倒是从头到尾，半点都没有看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嘈杂的氛围微微一滞，无人敢接话。
安红缓步向前，径直走到最中间一桌麻将的跟前。桌前坐着一位中年干部，正是拉古乡老牌副乡长陈维新。此人年岁偏大，头发凌乱蓬松、略显邋遢，脸颊却透着养尊处优的红润光泽，一双眼睛精光闪闪，神采飞扬，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显而易见，他此刻手气极佳，整场牌局下来赢多输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
麻将桌的正中央，整整齐齐码着两摞厚实的百元现钞，层层叠叠、格外惹眼。粗略估算，足足有五六千块之多。这笔巨款，对于月薪仅有千余元的基层普通干部而言，相当于整整数月的工资总和。仅仅一场周末消遣的牌局，便能斩获普通人数月辛苦劳作的收入，这般差距，触目惊心。
众人依旧沉浸在牌局之中，浑然未觉头顶笼罩的寒意，依旧我行我素、肆意玩乐。
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陈维新对座的干部抬手打出一张九条。
牌落桌面的瞬间，陈维新眼底精光暴涨，双手飞快一拂，哗啦一声将面前的麻将尽数推倒，语气张扬、高声呼喊：“嘿！点炮！胡了！一条龙大满贯，大牌成型！每人三百，赶紧掏钱！”
他声音洪亮、意气风发，全然没有半分干部的沉稳自持，只剩市井赌徒的贪婪与张扬。
同桌另外三名干部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满脸不甘与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各自掏出三百元现金，悻悻地推到陈维新面前。
仅仅这一把牌，陈维新足不出户、片刻之间，便轻轻松松入账九百块。
赢了大钱的他，心情愈发畅快，根本无心留意周遭变化，众人随即再次伸手，稀里哗啦地快速码牌，准备开启新一轮牌局。
一旁的黄镇看得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急忙高声提醒：“陈乡长，别玩了，看看谁来了！”
正沉浸在赢钱喜悦中的陈维新，满心都是牌局输赢，压根没听清黄镇的深意，只是极其不情愿地抬了抬眼皮，随意扫了一眼，随口敷衍道：“黄书记，你怎么来了？正好，这位置让给你坐。我这可是块风水宝地，今手气爆棚，其他人都快输光了，钱全都跑到我这儿来了！你瞧瞧桌上这堆钱，数目可不老少，今我算是彻底大获全胜！”
话语之间，他脸上的得意与炫耀几乎要溢出来，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丝毫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骤然凝滞的气氛，更没有看见安红眼底压抑的怒火与寒意。
黄镇见状，心中又气又急，暗自暗骂对方愚蠢莽撞、不识局势，连忙急声呵斥：“你快得了吧！别光顾着打牌，好好瞧瞧你身后站着的是谁！”
这一刻，陈维新才后知后觉地收敛了嬉闹神色，僵硬地转头望去。
当看清门口伫立的安红与林江南时，他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猛地惊呼一声：“啊！”
他慌忙从座椅上弹起身，手足无措、局促慌乱，结结巴巴地开口：“安书记！林县长！您、你们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伴随着他惊慌的声音响起，整间喧闹的办公室瞬间死寂，搓牌声、谈笑声尽数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屋内二十余名干部，有人认识县委书记安红，有幸在会议和工作场合见过几面；也有不少基层普通职工，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位年轻强势的一把手。但在场所有人，无一不认识林江南。
谁都清楚林江南的过往，不过短短数月之前，他还只是给县委书记开车的专职司机，身份普通、毫不起眼。可谁也未曾预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便一路破格提拔、逆势跃升，从一名普通司机，直接坐上了常务副县长的高位，跻身县域核心领导层。
这般破格晋升的速度，纵观整个区县官场，都是前所未英闻所未闻。
即便不少人与林江南素无交集、从未共事，可林家店老林家出了这样一位年轻有为、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早已传遍十里八乡、整个乡镇。此事落在一众基层干部眼中，带来的是极致的震撼，更藏着挥之不去的嫉妒与不甘。
底层人性向来如此，最是刻薄现实，永远逃不开“嫌人穷、怕人富”的劣根性。
平日里，大家皆是同级共事、地位相仿，彼此尚且能够心态平衡。可一旦身边的普通人骤然腾飞、平步青云，一跃成为高高在上、远超自己的领导，巨大的落差便会滋生无尽的嫉妒、不甘与失衡。尤其是在眼界狭隘、人情错综复杂的乡镇基层，这种扭曲的心态，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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