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朔方永靖、四远宾服之后,朝廷上下,正享着承平的福。这日延英殿奏对已毕,少年子刘协,独留几位执政大臣,从容起一件大题目来。刘协道:朕尝读史书,见古来治定功成之后,没有不制礼作乐的。比岁以来,内而百度修举,外而三边安堵,府库充实,生齿繁盛,可谓治定功成矣;独于礼乐一节,因仍草创,尚未有一代之制作。朕每念及,殊觉歉然。夫礼非玉帛之谓,乐非钟鼓之谓,所贵者,能范围乎人心,和顺乎风俗。诸卿以为,今日当何以处此?
右丞相范仲淹,先就本原上对道:陛下此言,诚乃太平世第一等的大议论。臣闻先王之治下,自家以达于下,自朝以达于野,莫不有礼以辨上下、定名分,有乐以和其心志、宣其湮郁。礼主乎敬,乐主乎和;敬则不相陵,和则不相乖,此治道之所以悠久而不敝也。然礼乐之兴,非可一旦粉饰而求之,必也本诸上之躬校陛下诚能于宫廷之间,先尽其敬让之意;于宗社朝廷之上,先正其仪章之实,由内达外,自上而下,则一代之礼乐,自有不期成而自成者。若虚博一制作之名,而无诚敬之心以将之,是所谓玉帛云乎哉、钟鼓云乎哉者也。
刘协闻奏,点头道:卿言极是。朕非欲博制作之名,正欲求化民成俗之实。只是这礼乐,自周衰以后,残缺失次者久矣;其间因革损益,代各不同。今若一切泥古,则不合于时;若一切徇今,则不合于义。这一桩大事,将从何处下手?司马光在东观,素长于典礼之学,便出班奏道:臣闻礼者,时为大,而顺次之。历代之礼,皆参用古今,自为一代之制,初未尝尽袭乎古。今陛下欲制礼,莫若先开一局,延聘下通知古今、熟于典故的儒者,分曹讨论。凡郊庙、朝廷之礼,与夫冠婚凶吉、车服器用之节,皆取古之可行于今者,参以本朝之故事,定为画一之制;其有古虽有之、于今难行,与今虽行之、于义未安者,皆斟酌而损益之。务使上不戾于先王之意,下不拂乎斯民之情,则礼可以经久。议定之后,颁行下,使人人知所循守,此乃制礼之次第。
姚崇是个综核名实的,便进言道:君实之议甚善。然臣更有一:制礼之患,莫大于繁。礼繁,则人不能皆晓,必有文具而无其实;又恐仪文太密,动有牵制,虚生烦扰。故今日制礼,当以简质为本,取其切于纲常伦纪、日用常行者,勒为定制;其繁文末节、无关大义者,一切删省。使贤者有所持循,而不肖者亦不至于难守。又礼之行,必先自贵近始:朝廷之上,公卿百官,先能守礼,则四方莫敢不常若但以之齐民,而不以之自律,未有能行者。
太子刘熙在侧听讲,因进问道:儿臣愚蒙,伏闻礼之用,和为贵;又闻礼胜则离。敢问制礼之要,如何方能敬而有节、严而不乖?刘协见太子能问,喜道:汝问得甚好。夫礼之所以可贵者,正以其有节文,使人情各得其平。敬而无节,则流于拘苦;严而太过,则伤于恩义。故圣人制礼,一本乎人情之自然,而品节之以为则。事亲有隆隆之节,事君有等威,宾主有交际,男女有分别,非故为是束缚也,将以顺其情而安其分耳。至于和之一字,又须以礼节之,故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校礼与和,相为表里,此中精微,汝他日临朝,当徐而体之。熙再拜受教。
议到乐上,范仲淹又道:礼胜则离,乐胜则流,二者不可偏废。今礼既当厘正,乐亦未可缓。臣闻古者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而后斟酌焉;乐正则人心正,人心正则下和。汉、唐以来,古乐浸微,而郑卫繁声,往往间作。今宜考正雅乐,定其律吕,使奏之郊庙朝廷者,一皆中正和平之音;其有导侈长靡、过于慆堙心耳者,皆不得用。然乐之本,亦在君心:君心和,则乐未有不和;君心不和,虽日取古乐而播之,何益之有?
刘协听到此处,慨然道:朕意决矣。治定制礼,功成作乐,此正其时。朕不愿为苟且之治,也不愿为虚文之饰;总要本诸躬行,酌乎时义,使这一代礼乐,真能范围人心、敦厚风俗,传之子孙而无弊。便即日降诏:一、于中书省置礼局,名曰详定礼文所,差执政大臣一员提举,博征下明礼之儒,入局讨论;二、于太常寺置讲乐院,延访通知音律之人,以备考正;三、令诸州郡,条上古今典礼沿革,与夫民间风俗之宜、所当存者、所当革者,毋或隐漏;四、凡议定一礼、考成一乐,必先具其本末,奏请亲裁,不得草草。诏书一下,那四海之内,但凡读书好古、知礼明乐之士,谁不翘首以观盛事?
刘协此志既定,敬崇礼、化成下的诚心,上通于。殿中隐隐有光幕一道,垂于当宁,金书焕烂。其文曰:【制礼起废,崇礼右文;治定功成,肇修人纪。百度有章,万方是式;风化之原,于焉以新。声望+15,召唤点+3。】刘协再拜而受,顾谓群臣曰:此非朕之所能致,正赖卿等相与有成;朕方忧其难,何敢当此盛美。须臾,光幕渐隐。
诏旨既颁,朝廷又恐博征之举,或致州县奉行失当,转以扰民,特申明了几层意思:所征者,但以礼币敦请,资其行装,厚其廪饩,不迫其所不愿;到京之后,馆之宾馆,优其礼遇,使得从容讨论,不责以期限之迫;其山林高蹈、累召不至者,亦听其自便,更加褒礼,以成其志。州县只以访求为事,不得因此生事、按户而求。你看朝廷这一道举动,何等正大光明,全是一片兴礼崇儒、与下更始的诚心,并无一毫粉饰太平、铺张功业的意思,所以人心悦服,贤士乐为之用。
诏书到了四方,果然应诏而来的,颇不乏人。有那白首穷经、于《仪礼》、《礼记》、《周官》一书,能成诵而疏通其义的;有那世传家学、于历代车服、祭祀、婚冠之制,能原其沿革的;也有那素精算历、能考定黄钟律管长短分寸的;又有那隐居教授、经明行修、为乡里所推服的。一路上,但见征车旁午,束帛戋戋,都向洛阳而来。沿途的有司,仰体朝廷敬贤的意思,供给夫马,一无留难。百姓们见了,也都欢喜,道:如今子,偃武修文,又要兴礼乐了,这真是千载难逢的盛事;俺们虽不读书,却也晓得,礼乐兴了,风俗自然一日好一日。
其间也有那老成虑远的人,私相告语道:制礼作乐,固是美事;只是古来名儒,聚议于礼者千百年,乐律尤微眇难明。若主持不得其人,或各执己见,互相诋诃;或牵于古义,不切事情;或博而寡要,久而成习文具,这盛事也怕做不出个着落。所赖有范、司马诸公,识明而守定,圣子又虚怀独断,折衷至当,或者三代之礼乐,真可复见于今日,也未可知。这一班饶议论,传到刘协耳中,刘协深以为然,便道:此乃老成之见。礼局一开,正须广开言路,使人让尽其;而后参互考订,以求一是。断不可先有爱憎于胸中,也不可狃于近而废古、泥于古而悖今。朕方将延访众人,亲加裁决,何患乎聚议?
这一日,刘协退朝之后,独坐便殿,把《礼记》侄乐记》、《王制》诸篇,亲自点阅。看到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礼以防之四句,掩卷而思,沉吟了半晌,道:礼乐政教,四者本是一贯;但礼乐是化之于未然,正是养人于太和元气之郑我有这许多贤臣,又当治定功成之会,若不把这桩大事办起来,岂不可惜?想到此处,但觉那一种崇儒右文、化成下的意思,勃勃不能自已。
夜分方寝,刘协梦中,恍惚如到了一个清庙之上,但见朱弦疏越,一倡三叹,笾豆有楚,威仪抑抑;又依稀见历代制礼作乐的圣贤,相与揖让于其间。一觉醒来,但闻宫漏沉沉,余音犹在耳际。刘协披衣起坐,心中了然,知这一桩制礼作乐的大事,上合心,下协人望,已是有了几分先兆。次日临朝,便以梦中所闻,告谕群臣,益坚了制作之志。群臣皆顿首称贺,以为圣诚所感,和祥之应,已见于此。
自此,详定礼文所、讲乐院,都次第开了局。一时名儒群至,图籍山积,考礼者辨器数之等、度文章之宜;审乐者定律管之长短、候气之清浊。那洛阳城中,向来已是富庶,如今又添了这一道稽古礼文的气象,但见车服明备,士女观感,礼让之风,行乎其间。百姓耕田凿井之余,也都渐知尊君亲上之义。这便是一代礼乐将心起头。
详定礼文所开局之日,提举大臣,先会集了诸儒,把礼的门类,分作五大纲:其一曰吉礼,凡郊、祀祖、社稷、山川、群祀之典属之;其二曰嘉礼,凡朝会、宴飨、冠婚、饮食、宾射之节属之;其三曰宾礼,凡远客入朝、君臣相接、邦国交接之仪属之;其四曰军礼,凡亲征、巡狩、田猎、阅武、告成之制属之;其五曰凶礼,凡窀穸、赙禭、恤荒、去国之文属之。五礼既分,又各立子目,使诸儒分曹而治:有所谓援经义以定其本的,有所谓考史传以通其变的,有所谓按本朝故事以求其可行的,有所谓参四方土俗以酌其人情的。每议一礼,必先会诸儒,各出所见,反覆辨难;有疑义难决的,则具列众,并书其可否之状,上之朝廷,请旨裁断。真个是辩论之精,至秋毫不遗;品节之详,如权衡之不爽。诸儒又相约:议事之时,但论理之当否,不论年之长少、位之高卑;苟有一得,虽后生末学,亦得尽言;如其未安,虽老师宿儒,亦当舍己而从。所以开局未久,气象便已雍容和辑,全没有一点怙党争胜的意思。这都是朝廷之上,先有了一段至公至虚的诚心,所以感格得诸儒如此。
那应诏而来的老儒中,很有几位可敬的人物。一个是青州的伏生之后,家传《尚书》,年已八十余,鹤发童颜,千里命驾,一路上犹与门生礼不辍;一个是汝南的经师,世居闤阓,却把《周官》、《仪礼》,考订了一辈子,所着的礼图,装满了半车;又有关中的一位处士,闭户着书,郡守三往乃见,这一回闻朝廷制礼,也幡然而起,道:吾之着书,将以有为也;今子命制作,正吾发书之岁。还有一个明律算的老儒,自负能算得黄钟的真数,也带着管龠量器而来。朝廷馆之于上庠之旁,五日一赐酒食,十日一引见,问难经义。刘协每接见这班老儒,必改容加礼,亲为执经问难;老儒们也都忘其耄老,各罄所蕴。一时东都之上,束帛丘园,蒲轮满道,真有汉文、贞观求贤之盛,观者莫不嗟叹。
礼乐之议,虽成于朝廷,却也渐渐及于乡邦。京畿一带,有那留心教化的守令,乘着这股风气,先在乡校之中,仿古者冠礼之意,行起少年成饶仪节来。凡民家子弟,年届成人,父兄长上,便为之择日行一简礼:筮宾于乡之耆艾,三加其服,命以成人之言,勉以孝弟忠信、修身齐家之道;一乡之人,俱来观礼。那行过冠礼的少年,也自知身为成人,举止渐就庄重,不复从前的顽童气象。又有那睦姻任恤的乡约,借着讲礼为名,每月一会,叙一乡之年齿,彰其善者而劝之,规其过者而改之,饮射读法,雍雍如也。初时也只在两三州县试行,后来邻境见风俗果然日厚,争相仿效。朝廷闻之,并不迫下之必行,只把那行之有效、人情相安的州县,优加褒赏,付之礼局采择,以为他日颁礼乡邦的张本。这便是礼达于下、不令而行的好光景。
看官,大凡一桩绝大的制作,其初不过人主一念之诚;及其既成,则范围地,曲成万物,而莫知其所以然。如今这少年子,能于武功丕冒之后,不矜不伐,转而去讲求礼乐,这便是他识见过人处。只是礼制浩繁,乐律微眇,这一局人,毕竟从何议起,又如何博征群儒、折衷一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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