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这北鄙传烽、澄叙官方、受降筑城、营田实塞，四大政次第毕举，数年间，那自辽水以西、抵于河西，亘数千里的北边，竟是换了一道世界。少年子刘协，一日于延英殿，会聚文武，议那朔方善后、垂久安边的全局。刘协先宣谕道：夫边之有患，犹水之有波，不能使其尽无，要在制之有道。比岁以来，内而官方澄叙，外而三城鼎峙、屯田大兴，烽燧虽设而至于不燃，朕心稍慰；然恃其暂安而不为之远计，非朕所敢出也。诸卿其为朕思所以永靖朔方、传之累世者。
镇国公李靖首对曰：安边之经，臣请得而尽言之。其纲有四：一曰形势，二曰储蓄，三曰人材，四曰恩信。三城据河山之险，烽候广斥候之明，此形势也；屯田积粟，可支数年，转漕相济，此储蓄也；慎择边帅，久任而专责之，且耕且教，储才于偏裨行伍之间，此人材也；开市通好，厚往薄来，使彼怀吾恩、惮吾备，此恩信也。四者备，而边不能安者，未之有也。然是四者，皆赖内治以立其本，本朝澄叙官方、百姓亲附，正今日安边之根本所系，愿陛下终始此心，毋以治安而或怠。
张仁愿以边功入觐，亦进曰：李公之言，体大思精。臣则有虑夫守成之难者。三城、屯田，今日之利也；然城必修而后不倾，渠必浚而后不塞，卒必练而后不弛，储必节而后不匮。后世若以塞上无事，尽弛其备，一旦有风尘之警，将何所恃？故臣愚，愿朝廷立定经制：城垣渠堰，岁有常修；烽屯戍卒，岁有常阅；边储出入，岁有常核；边帅举代，皆用习边、久于其地之人。如此，则今日之规摹，可与山河同其永矣。刘协闻奏，瞿然称善，便命一一着为令甲。
范仲淹更从治内攘外的本原上发挥，道：臣观汉、唐盛时，皆以中国既治，而后四远率服；及其衰也，非尽由外患，乃由内治之先隳。今陛下内而百度修举，外而三边安堵，可谓盛矣。然处盈之难，难于开创；保治之要，要在兢兢。愿毋以封疆暂宁，而忘宵旰；毋以仓廪暂充，而忘节俭；毋以人材汇进，而忽教养。内政既一于盛，外边自永于宁，此不耀兵而远服、不严守而自固之上策也。刘协道：卿言及此，社稷之福也。
姚崇、司马光等，又各就事上，补了几条实事。大要谓：边城宜立庙学，使戍卒子弟，皆得读书明伦；边市宜立划一之制，物价、斗衡、交易之期，皆有定规，使远客信而不疑；边屯之水利法式，宜与《永赖渠书》同藏，永为边方之利；边帅岁上封事，陈其利害，朝廷虚怀以听，不可以浮言辄易其任；又宜于边郡广立医馆，使军民之疾病者皆有所养，此方足以固结塞上人心。诸臣你一条、我一件，议得周匝详明，刘协都亲笔录出，次第颁校
议既定，遂颁《安边长策》于北边诸镇，凡形势、储蓄、人材、恩信、岁修、岁阅、市易、教化诸大端，纲举目张，勒为定制。又特命辑《朔方经制》一书，把受降三城与千八百烽候的图式、屯田的顷亩、暗渠陂堰的开法、戍卒屯户的编伍、积储出纳的规条、互市交易的事宜，一一备载，藏于三城，并上秘府，附于《永赖渠书》、《乐民政书》之次。又诏东观司马光，以这一段安边始末，编入国史，以垂示方来。你看这少年子，凡有一桩大政，必思所以传之久远，不肯草草做过，这便是他过人处。
那恩信怀远的作用，行得尤为浃洽。三城开市以来，塞外诸部，岁以时至，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边吏又仰体朝意，待之有礼，处之有道：其来也，毋得遏抑；其直也，毋得亏短；其有争论，则平心而处之；其遭饥乏，则量边储以赒之。又把内地的缯絮、米、茶、药饵、器用，源源通之于外；把塞外的良马、牛羊、毡皮，亦以时入于边用。日久，诸部皆以汉家为可恃可亲，其部长老，多遣子弟入塞观化；边城立了学，间有那慕义而来、愿留读书的，也一体容养。金革之气，渐化为弦诵之风，此是后话。
那边市的光景，最是好看。每逢开市之期，平明而启，日入而止。关前一片空阔所在，列着两行行栈，内地的缯帛、米盐、茶茗、针铁、瓷盏、书籍、药物，色色齐整；塞外客旅，驱着牛羊，驮着毡褐、皮张、野马之群，次第而至。交易之时，有那主持互市的官吏，但为平其斗衡、定其物估、辨其良楛，并不抑勒，亦不纵弛。两边言语虽不尽通，却都守着历年的老规矩，指物比价，握手成约，竟不消许多口舌。市散之后，内地得了良马皮革，足供军旅耕驮之用；塞外得了缯絮茶药，足以御寒而疗疾。彼此两相便利，那沿边的客店酒垆，也因而热闹，往往有那远客乐而忘返、年年必至的。朝廷又恐市久生玩，特令主市之臣，一以信义为主，宁厚毋薄，宁宽毋刻，所以数十年间，边市从无龃龉，反成了一家气象。
边城庙学既立，弦诵之声，时与戍柝相间。凡屯卒的子弟、客商的儿郎，但有愿学者，皆得入学；学里除了经书，也教些书算、地利、人情物理。又把古来那戍边而能安其业、通市而能笃其信的人物，绘为图、序其事，使后生朝夕观福岁时乡射读法，边城的将吏，与夫屯长、市老，皆在其间，雍雍揖让，几不知身在万里之外。塞外客旅，也有携了子弟，在学外旁听的；归而转相告语，都汉家礼乐文章之美。渐染既久，其部长之入贡、入观者，亦多能通文义、识仪节。这一道文化渐被的功用，比那高城深池，更觉悠远。
那屯户人家，居处既久，也成了一种勤俭朴厚的新风。春来出耕，夫耕于前，妇馌于后；夏则引暗渠之水，轮日浇溉，蓄水之池，深浅有节；秋成纳稼，先输公廪，次及牛种、口食，余者入诸私橐；冬日农隙，则操弓习射、修城补屋。屯与屯之间，守望相助，缓急相扶；婚丧以时，老弱有养。有那从内郡初到的戍卒，不惯塞上水土，老屯户便指他何处掘井得泉、何处避风筑舍、何样谷种耐旱；客旅经过，昏夜叩门，屯户也常点灯留饭，不索其直。塞外客旅到了熟处，也把屯户当一家看待，馈以酥酪，告以水草消息。这一种塞上人情，朴而弥厚，皆由人人有恒产、有恒心，故能如此。
历代安边的得失，司马光在东观修史，曾作了一篇长论，其略道：备边无上策之云，此乃衰世之言，非通论也。夫上策莫如自治，内治修则外患息，如唐之贞观、本朝之今日，是也；中策莫如择帅、足食、修险、信赏，使彼不能逞、不敢窥；下策则罢敝中国以事外，或恃一时之强、徼功于绝漠，得地不可以耕，得众不可以守，而中国之虚耗随之。故善为国家计者，不喜闻开边之利，而深以弛备为忧；不蕲乎人之不我窥，而恃乎吾之不可窥。今三城以据其险，屯田以足其食，庙学以结其心，互市以通其情，而又内有以立其本，此所谓上策者非欤？这一篇议论，后来收入《朔方经制》卷首，为万世筹边者法。
刘协又尝御三城，巡北边。当然这是车驾临幸的意思，并不是穷兵远出。一路但见：列城隐然，烽候相望；屯田绣错，阡陌交通；榆柳成林，鸡犬相闻；戍卒之暇，负耒而耕，闻令而聚。塞上的父老，扶携迎谒，有那发白的老兵，道：老汉少时，簇牧马时来，村堡岁苦惊扰；自朝廷筑城开屯，俺们才得安枕十年，子孙都作了塞上的人。刘协温言慰劳，赐以酒帛。又登台望河南北，顾谓太子刘熙曰：汝不见此一片地乎？昔为沙场，今为乐土；可知下无不可为之事，惟在得人而善为之。虽然，创业难，守成尤不易，汝他日毋忘今日塞上之风尘也。熙再拜受命。
太子熙因进问安边之要。刘协告之曰：御边与治民，其理一也。治民，不扰则民安；御边，有备而又不喜事，则边靖。后世之为君者，不狃于治安而弛备，则激于虚憍而喜事；弛备则外得以乘之，喜事则内先自困。汝当以静制动，以实应虚，以恩结其心，以威折其锋；而其本，则在朝廷清明、百官得人、百姓充实。内有以立，而后外有所凭。此朕自北鄙传烽以来，阅历数政而后得者，汝其识之。熙敬书于绅。这一段父训，后来便成了汉室北边世守的家法。
却这朔方既靖，那四海之内，也都享了安边的福。边烽不警，则内郡无飞刍挽粟之劳；屯田自足，则百姓无加赋兴徭之扰；互市交通，则牛马、毡皮，皆足于民用，而商贾亦蒙其利。是时内有范仲淹、姚崇诸贤，理阴阳、平庶政；司马光修明法度之文，张仁愿等折冲樽俎之外；郭守敬、刘晏、贾思勰，或以水，或以漕，或以农，分效其长；镇国公李靖，老成宿望，居中持重；岳飞诸将，分镇边陲，号令严肃。君明臣良，内外一体，文治武功，到这里可谓极盛。史臣执笔，特书朔方永靖四字，以志一时之盛。
民间也有歌谣，传播远近。那歌中大意，什么高城峨峨兮河之湾，良田弥弥兮不见边；爷娘妻子兮相团栾，塞上风日兮如春温；又有什么长烽不燃兮刁斗闲，远客抱布兮来市关；皇帝明圣兮用贤官，吾侪乐业兮终岁安。虽是闾阎鄙俚之词，却也道得出那塞上承平、内外一体的真情。采风的使者，录以献于朝；刘协览之，愀然不乐，道：民之讴歌，适足为朕之警惧；一念不谨，便恐负此民矣。其盛满不忘警省如此，故盛业能久而不替。
合这一卷《固北陲》看来，自北鄙乍惊，而能先事修备；因备边而悟内治之当修，遂澄叙官方；因筑城而召得张仁愿，三城鼎峙；又兴营田，兴暗渠之水利，使边实人附；终之以经制垂久、恩信怀远，而朔方以靖。一患之来，转成万世之利；一线之警，开出无数规摹。可见真正大有为之君，遇患则以为砥砺，见几则亟于经营，决不待其燎原而后图，亦决不狃于暂安而遂怠。这一段安边的大经济，比那寻常开疆辟土的武功，更不知强了多少；而其作用，全在得人、任专、法立、心敬八字上头，这又是作史者反复低回、不能不三致意的了。
方诸臣之在廷也，刘协又举觞而告之曰：今日之盛，岂朕一人所能致哉？内而二三大臣，外而诸道良守、三边宿将，下而田夫、戍卒、工技、商旅，皆与有劳。然朕闻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城可筑也，而或不能岁修；屯可兴也，而或不能世守；市可通也，而或信义之一衰；学可立也，而或教化之浸弛。凡今日之所恃以为安者，皆异日之所当持而勿失者也。朕与卿等，其共勉之。群臣皆顿首称万岁。范仲淹进曰：陛下此言，真守成之一要道，臣等敢不夙夜以图，期无负于塞上之父老、太平之盛时。殿上下交相儆惕，都无一点满盈之色，故一时之盛，能植根既深，流泽孔长。
巡边还朝之日，刘协复于便殿，把《朔方经制》并诸臣前后的章奏，重加披览；又想到受降之城、塞上之屯，皆创始于一朝，而欲其不废于异日，所系正不在。正感念间，殿中隐隐有光幕一道，自而垂，金书炳焕，较寻常尤觉郑重。其文曰：【朔方永靖，中外乂安；耒耜折冲，威德孔昭。于铄盛哉，光被四表；邦本以宁，万世永赖。声望+20，召唤点+4。】刘协再拜而受。须臾，光幕渐隐。
方喜朔方之已定，谁知泰治之中，又有那礼乐百年、兴衰相倚的大题目，要待这圣君贤臣，另起一道铺排。毕竟朝中将何所兴建，海内又何所兴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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