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不是没用?”
王雪梅站在床边,第三次问出同一句话,手里的体温记录被汗浸软了一角。
她是吴月琴的母亲,接到电话后连夜赶来,刚进病房便接替女儿守在床旁。
温知予检查林嘉树的反应,“开始治疗不到两个时,单个体温不能判断疗效。”
“都四十度了,还要等?”
“看血压,尿量,精神反应和整夜趋势。”
“烧坏脑子怎么办?”
“高热需要处理,退热措施一直在做,噬血造成的炎症也得靠方案控制。”
王雪梅把记录递到她面前,“三十九点七,三十九点九,四十点一,这条线还不够清楚?”
“够清楚,所以没有停监护,也没有随意追加药。”
“为什么不能再打一针退烧的?”
何盈竹核对末次用药时间,“间隔没到,提前追加会增加肝肾负担。”
“孩子烧成这样,你们只会负担。”
“药物叠加也会伤孩子。”
王雪梅转向温知予,“她这么年轻,算得准吗?”
“她负责执行,我复核。”
“那你来算,差几分钟也不能用?”
“不能。”
王雪梅把椅子拖到输液架旁,“你们按表等,孩子可不认识表。”
宋红梅拿走她手边已经凉透的水,“孩子不认识表,身体会留下数据,医生靠这些数据判断。”
“护士长,我女儿你们救过不少孩子,你告诉我,晨晨今晚能不能退烧?”
“我只能告诉您,治疗已经启动,护理会守住每项变化。”
“还是不肯给准话。”
“谁给您准话,您先离谁远一点。”
王雪梅抬头看她,“你们医院都这么话?”
“遇到拿结果作保证的事,我就这么。”
何盈竹把整点数据录入表格,“零点,体温四十点零,血压九十比五十五,血氧九十八,心率一百七十二,过去一时尿量偏少。”
温知予问,“精神反应呢?”
“呼唤能睁眼,追视时间短,哭声弱,鼻出血已经止住。”
“把尿量单列,下一时称重,不用湿尿布块数估算。”
王雪梅追上来,“尿少明什么?”
“可能来自进食少,发热失水,也要防循环灌注受影响。”
“那就多输液。”
“肝脾增大,炎症状态未稳,补液量要算,不能只看尿少。”
“你们怎么做什么都有风险?”
“因为孩子当前承受不起粗放处理。”
宋红梅看了眼陪护登记,“吴月琴去哪了?”
“在楼梯口打电话借钱。”
“林建峰呢?”
“去办援助材料。”
“他们晚饭吃了吗?”
王雪梅摆手,“谁吃得下。”
“吃不下也要吃,等会儿必须换人。”
“我不走。”
“陪护倒下,会占另一张抢救床。”
“我身体好。”
宋红梅抽出陪护安排表,“您有高血压,降压药带了吗?”
王雪梅摸了摸外套口袋,“忘了。”
“家里谁能送?”
“我老伴。”
“让他送药和饭,凌晨一点前吃完。”
“孩子还烧着,我端碗吃饭像什么样?”
“像准备继续照顾外孙的人。”
王雪梅嘴里还在顶,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何盈竹跟着温知予回护士站,“老师,体温一直不降,要不要提前复查铁蛋白?”
“铁蛋白短时间变化不能指导每时调整。”
“那血常规呢?”
“按原定时间,除非出现新出血,血压下降或意识变化。”
“家属一直问,我总觉得不多查一次,心里没底。”
“你要的是自己的底,还是孩子的治疗依据?”
何盈竹把刚打印的曲线摊开,“我怕漏掉转折。”
“每时数据已经在这里,转折来自连续变化,别被一个数字牵着走。”
“如果四十点二呢?”
“按高热方案处理。”
“四十点三?”
“仍看整体状态。”
“四十点五呢?”
温知予在尿量栏画了一个圈,“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条能代替床旁判断的温度线,没有这条线。”
“那我守什么?”
“守趋势,守触发条件,守医嘱执校”
何盈竹把表格重新分栏,“体温,血压,尿量,精神反应,出血,末梢循环,单独画趋势?”
“对,药物时间标在同一张图上。”
“如果退热药后降了,怎么区分是退热药作用还是地塞米松起效?”
“今晚区分不了,明早结合反跳幅度和其他指标判断。”
“原来第一夜只能等。”
“第一夜要做的事不少,等也得有方法。”
一点十分,体温仍在三十九点八。
吴月琴回到病房,手里捏着两张转账截图。
“我姐转了五千,我妈拿了一万,社工科还缺什么材料?”
宋红梅把饭盒推过去,“缺你先吃十分钟饭。”
“我没胃口。”
“那就吃半碗。”
“晨晨醒了怎么办?”
“何盈竹在床旁。”
“他只找我。”
床上的孩子动了动,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
吴月琴立刻走过去,“妈妈在。”
温知予按住她要掀被子的手,“先别反复包裹,散热需要留空间。”
王雪梅端着饭盒站在一旁,“他是不是在叫妈妈?”
“能主动发音,记录下来。”
“这算好转吗?”
“算精神反应的一项变化,单独一项还不够。”
王雪梅把饭盒塞进女儿手里,“听见没,孩子都开口了,你吃。”
两点,体温三十九点三。
何盈竹对着表格看了两遍,“降了零点五。”
王雪梅从椅子上站起来,“药起效了?”
“先继续看。”
“怎么降了也不能?”
“因为退热药时间也在作用窗口内。”
“你们医生真会留后路。”
何盈竹没有反驳,“我若现在告诉您已经起效,半时后体温回升,您会更难接受。”
王雪梅把话咽了回去,拿着笔在家属记录栏写下时间。
三点,体温三十般九,心率降到一百五十二。
尿量较前一时增加,林嘉树醒来后追着母亲移动了几次视线。
吴月琴问,“这次能算了吗?”
温知予检查完孩子的手脚温度,“趋势开始改变,仍需观察。”
“至少方向对了?”
“目前方向对。”
王雪梅坐回床边,“你们就不能早点这五个字?”
宋红梅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早点,数据没到。”
四点二十分,体温三十七点八。
何盈竹在曲线上落下一个点,整条高位折线终于穿过三十八度。
“老师,连续两次下降,血压稳定,尿量恢复,孩子会主动抓妈妈的衣服。”
“记录首次降到三十八度以下的时间。”
吴月琴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晨晨,妈妈在,妈妈哪儿也不去。”
王雪梅走到护士站,“温医生,我刚才话冲,您别往心里放。”
“家属着急可以问,治疗数据不能跟着着急走。”
“后面还会烧吗?”
“可能反复。”
“那我继续记。”
检验科电话在这时打进来,何盈竹接起后按下免提。
“林嘉树的可溶性cd25结果出来了,明显升高,超过参考上限多倍,正式报告正在审核。”
周启明从值班室赶到护士站,“结合发热,脾大,血细胞减少,甘油三酯升高,纤维蛋白原下降,铁蛋白升高,目前证据进一步支持噬血。”
王雪梅攥着记录表,“这是不是明,昨晚的药用对了?”
温知予看向刚落到三十七点七的体温。
“明治疗不能停。”
何盈竹刚要更新病程,检验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项,外周血涂片复核发现胞质内异常空泡,病理科建议结合储积病方向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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