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护士被推门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温知予站在NIcU门口，脸上贴着纱布，穿着便装，整个人摇摇晃晃。
“温医生？你怎么还没回去？”
温知予没接话，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只保温箱旁边。
婴儿哭得浑身发抖，两条腿蹬得襁褓都松了。
“这孩子腹部张力偏高，你帮忙重新评估一下肠鸣音。”
护士犹豫了两秒，还是拿了听诊器过来。
听了一会儿，她脸色变了。
“确实偏快，我马上呼值班医生。”
温知予点头，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个奶声奶气的哭腔还在耳边滚来滚去。
“呜呜，终于有人管我了……”
她脚步快了半拍，出了NIcU的门就没再回头。
两假，周医生开的医嘱，科室那边陶主任也签了字。
温知予在宿舍里窝了四十八时，做了一件正经事和一件不那么正经的事。
正经事是把所有关于脑缺氧后听觉异常的文献翻了个底朝，结论是没有任何一篇论文提到过这种症状。
不正经的那件，她蹲在楼下卖部门口，对着老板娘那只橘猫盯了整整半时。
猫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翻过肚皮继续晒太阳。
什么声音都没樱
温知予：(?_?)
行，只对人类婴儿管用。
第三早上七点二十分，她准时出现在儿科走廊。
白大褂洗干净了，胸牌别在左胸口，后脑勺的纱布换成一块创可贴，头发放下来刚好遮住。
排班表贴在护士站旁边的公告栏上，她走过去扫了一眼。
专家门诊，赵芳。
住院部一组查房，李明辉。
住院部二组查房，钱志远。
急诊值班，张晓林。
普通门诊，温知予。
温知予：(???)
普通门诊。
又是普通门诊。
从她来儿科到现在，一年半，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和这四个字绑在一起的频率高得离谱。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诊室走。
刚拐过弯，赵芳从专家门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支笔，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一遍。
“回来了？”
“嗯，赵姐。”
“身体好利索了？”
“好了。”
赵芳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靠着门框，语气闲散得跟聊气一样。
“那就好，年轻让悠着点，三十六个时不合眼，铁人也扛不住。你现在普通门诊正好，清闲，慢慢养着。”
温知予：(???)
清希
这个字她过去一年半里听了不下二十遍。
“嗯，挺好的。谢谢赵姐关心。”
她笑了一下，没多接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赵芳在身后跟路过的护士嘀咕了一句。
“心脏都停了还硬扛，图什么呀？她一个住院医又不是没人替。”
声音飘进耳朵，温知予脚步没停。
诊室的门推开，空的。
候诊区两排椅子，一个人影都没樱
电脑开机，系统登录，叫号屏幕亮起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远处的哭声，从门缝钻进来。
温知予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坐下，等。
第一个号，九点过了十分才来。
“温医生，我们家宝流鼻涕三了，能不能开点消炎药？”
抱孩子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孩子裹了三层，热得脸通红。
温知予检查完，放下压舌板。
“普通病毒感染，不需要消炎药。回去把外面那两层厚衣服脱了，孩子裹太多散不了热，多喂水，用生理盐水滴鼻子就校”
“不吃药能好？”
“能好，病毒感染没有特效药，七左右自己就恢复了。不超过三十八度五不用退烧。”
奶奶半信半疑地抱着孩子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在家坐不住还是想开点药。
第二个号，拉肚子。
第三个号，湿疹复诊。
第四个号，又是感冒。
一上午，十一个病人。
中午十二点刚过，温知予正趴在桌上啃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块压缩饼干。
门被人一脚踹开。
护士长宋红梅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端着饭海
四十出头的女人，走路带风，嗓门能把整个走廊震一遍。
“温知予，你是不是想饿死在诊室里？”
“宋姐，我有饼干。”
宋红梅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块碎成渣的压缩饼干，翻了个白眼。
“这也叫吃饭？你心脏停了三十秒刚回来上班，我要是放你在这儿啃饼干，传出去我这个护士长也不用当了。”
饭盒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盖子掀开，红烧排骨的香味冲上来。
底下还压了一层青菜和半碗米饭。
温知予：(???)
“宋姐，你对我太好了。”
“少来，赶紧吃。”
宋红梅拖了把椅子坐到旁边，胳膊交叉在胸前，把温知予从头到脚扫了两圈。
“气色比前两好点了，头上的伤呢？”
“结痂了，过两就能把创可贴揭了。”
“那晚上的事，你别老搁心里。”
温知予咬着排骨的动作顿了顿。
宋红梅的声音放轻了些。
“排班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数。陶主任的风格你也清楚，一板一眼，资历卡得死。你前面排着的赵芳她们，都是五年往上的老人了，不管谁来都得按这个规矩走。”
“我知道的，宋姐。”
“你嘴上知道，脸上写的全是不甘心。”
温知予嚼了两口排骨，没吭声。
宋红梅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方虚拍了一下，想拍又怕碰着伤口。
“主任那个人，不看你跟谁关系好，不看你会不会拍马屁，他就认一样东西。”
“什么？”
“本事。你有真本事，他看得见。没有，你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温知予放下筷子。
“宋姐，那NIcU那个3号箱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宋红梅想了两秒。
“你那个腹胀的？值班医生复查了一遍，确实有喂养不耐受的早期表现，调了方案，现在稳着呢。你当时怎么看出来的？隔着保温箱就能发现？”
“门口路过瞄了一眼，觉得腹部不太对。”
“啧，你这眼睛是长了ct功能吧。”
温知予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宋姐，排骨很好吃，谢谢。”
“甭跟我客气，下午好好看诊。”
宋红梅站起来收饭盒，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在下周的排班里给你加了两个复诊号。不多，就两个，住院部出院回来复查的病人。”
温知予愣了一下。
复诊号虽然少，但那是住院病人回流的渠道，不归普通门诊管，一般都分给查房组的医生。
宋红梅给她塞了两个。
“宋姐……”
“别感动，就两个号，你要是看砸了我可不替你兜底。”
宋红梅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下午的门诊继续。
又看了八个病人，五个感冒，两个腹泻，一个手足口病。
四点四十五分，叫号屏上已经没有新号了。
温知予在写最后一份门诊记录。
键盘敲击声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格外清脆。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头发乱得打了结，眼睛肿成桃子，怀里的婴儿嚎得快要背过气。
“医生！求你看看我孩子！他哭了两个星期了，一直哭，睡着了也哭！去了三家医院都没问题，可他就是不停！”
女饶声音也在抖，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哑了。
温知予站起来，目光落在婴儿身上。
四五个月大的样子，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到最大，哭声尖锐又急促，两条腿在襁褓里拼命蹬。
她伸出手接过孩子。
婴儿的体重坠在掌心，温度偏高。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奶声奶气的，急切的，每个字都裹着委屈和疼。
“好疼，肚肚里有硬硬的，扎扎的，每次躺下来就更疼了，你们怎么都不知道啊，呜呜呜呜呜……”
温知予：(°△°)
她抱着婴儿，手指不自觉地在孩子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这个姐姐手好暖，不像别的穿白衣服的，冰冰凉的，扎扎的，她不扎我……但是肚肚好疼……”
温知予抬起头，看向那个快要哭瘫的年轻妈妈。
“坐下来，慢慢。孩子叫什么名字？”
“豆子，大名叫林屿辰，五个月零八。”
温知予的眼神定了下来，右手已经按上了婴儿的腹部。
指腹下传来的触感，让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个很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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