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时候,温知予没有睡着。
她盯着花板的眼睛布满血丝,后脑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个。
整整一夜,隔壁保温箱里的婴儿断断续续地了很多。
饿了,不舒服,想要人抱,不喜欢这个奶嘴的味道。
每一句都和婴儿当时的哭闹节奏完全对应。
凌晨四点,值班护士来换了一次奶,婴儿喝了两口就开始哭。温知予听到的是:不要这个!苦苦的!
护士看了一眼记录:这批水解奶粉是新换的,有些宝宝不太适应。
温知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问护士,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好,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婴儿是不是觉得奶粉苦?
——这话出来,她今就可以直接去神经内科挂号了。
早上般,查房医生来了。
是内科的周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他翻了翻温知予的病历,又看了看监护数据,把听诊器摘下来。
心脏骤停三十秒,目前心律恢复正常,心肌酶谱轻度升高,脑部ct没有明显异常。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大概率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诱发的短暂性心脏骤停,不是器质性病变。
建议你至少休息两,别急着回去上班。
温知予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周医生,心脏骤停之后,有没有可能出现……听觉方面的异常?
周医生抬了抬眉毛:什么样的异常?耳鸣?
……算是吧。
短暂缺氧后出现一过性耳鸣很常见,一般几就能自行消退。如果持续超过一周再做个听力检测。
温知予好。
她没敢再往下问。
周医生走后,刘端着早餐进来了。白粥加一个鸡蛋,还有一盒牛奶。
温医生你必须给我吃完。刘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昨晚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心脏停了三十秒?三十秒!我都准备给你上除颤了!
谢谢你。温知予接过粥,慢慢喝了一口。
刘在旁边絮叨:你你也是,三十六个时不睡觉,李医生请假关你什么事?主任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你就不会拒绝吗?
温知予没话。
拒绝?
她是全科资历最浅的住院医,没有任何一个上级医生带她,所有别人不想干的活都往她头上推。
拒绝一次,下次排班表上她的名字会出现得更密。
这个道理她早就想明白了。
行了,你先吃饭,我去忙了。刘拍拍她肩膀出去了。
温知予把粥喝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保温箱里的婴儿已经被转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她耳边也终于清净了。
也许真的只是幻觉。缺氧三十秒,脑细胞受损,产生了某种短暂的听觉错乱。等休息两,自然就好了。
温知予这样告诉自己。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签了观察病房的出院知情书,准备回宿舍休息。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后脑的伤口让她不太敢低头,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
经过新生儿监护室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窗,里面整齐排列着八个保温箱。有的婴儿在睡觉,有的在哭,有的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灯。
温知予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
但她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声音又来了。
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
太亮了……眼睛疼疼的……能不能把灯关掉……
这是最靠窗那个保温箱里的婴儿。她正用手挡着脸,哼哼唧唧。
这个被子扎扎的……不喜欢……痒……
第三个保温箱,一个婴儿在不停地扭动身体,脸涨得通红。
想妈妈……妈妈的味道……这里没有妈妈的味道……
角落里那个最的婴儿,安安静静地没有哭,但温知予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不清的委屈。
温知予的手扶在玻璃上。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一个。不是幻觉。不是耳鸣。
七个婴儿,七种声音,每一个都和他们此刻的状态完全吻合。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温医生?
路过的护士看到她脸色发白,停下来问了一句。
没事。温知予挤出一个笑,有点头晕,靠一下。
护士走远了。
温知予重新看向玻璃窗里面。
最里面那个保温箱,一个婴儿突然开始剧烈地哭。和其他婴儿不一样,他的哭声尖锐、急促,脸憋得发紫。
值班护士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没发现异常,轻轻拍了拍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哭闹。
但温知予听到的不是哭。
那个声音很急,很慌,像是在喊救命。
肚肚里面……有东西在咬我……好疼好疼好疼……不是饿的那种疼……是里面……里面有东西不对……
温知予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盯着那个婴儿的腹部——轻微膨隆,皮肤颜色偏暗,和普通的胀气完全不同。
她在儿科轮转两年,见过这种体征。
这不是普通哭闹。
温知予转身,推开了新生儿监护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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