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栏亮起时，县办内网没有响提示音。
它像一片贴上去的透明胶，悄无声息地粘在处置单右侧。原本写着“白纸封存”“未作为试卷材料”的两行字旁边，多出一列浅灰色格。
格空着。
格底却有很细的蓝线，一下一下闪。
陆沉没有碰鼠标。
短发女协查员已经把手从键盘上抬开，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她盯着那排空格，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我们填？”
“不是等。”程砚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省馆旁路也看见了。它把处置字段映射成评分字段，入口在你们本地，回写请求却绕到旧阅卷链上。”
周怀民皱着眉看屏幕：“人话。”
程砚停了一下：“它想把你们刚才写的现实处理，折成分。”
打印机托盘上的白纸还压在透明物证袋下，袋口封条没有动。可电脑屏幕上的灰格已经顺着处置单往下生长，像一截细细的尺子，量过每一个字。
白纸封存。
灰格旁边跳出一行字。
可评分。
短发女协查员脸色变了，立刻伸手去捂旁边的纸质记录。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又硬生生收回来，像怕自己的手也被算进去。
陆沉：“别遮。遮挡也是动作。”
她指节绷紧，慢慢把手放回桌面。
周怀民拿起对讲机：“门岗，所有登记本先合上，别补字，别划线，别盖章。”
对讲机里传来门卫老李发紧的声音：“周警官，晚了。门岗登记簿旁边也多了一列东西。”
周怀民的脸沉了下来：“什么东西？”
“格子。”老李，“在来访记录旁边，写着身份核验，五分。”
五分两个字刚从对讲机里出来，县办屏幕上的评分栏抖了一下。
处置单右侧，第一枚灰格里浮出一个淡淡的数字。
五。
陆沉盯着那枚数字，没有立刻话。
这个数字不是从键盘来的。它从门岗登记簿旁边钻出来，绕过封存口径，直接贴进县办内网的评分栏。
“门岗。”陆沉开口，“刚才是谁的五分？”
老李那边明显慌了：“我念出来的。格子自己冒出来，我就照着念了一句。”
“从现在起，不念数字。”陆沉，“任何格子里出现的数字，都按异常标记处理。不要复述，不要确认，不要问够不够。”
周怀民立刻补了一句：“门岗听陆沉的。登记簿合上，人站远一点。有人问就设备故障，不解释。”
“明白。”
对讲机切断后，屏幕上的五分没有消失。它像一粒灰尘卡在格子里，数字很浅，却稳稳占住邻一格。
程砚那边的键盘声更急：“省馆旁路拦截到一条关联请求，来源字段是门岗登记，目标字段是身份题。旧系统在尝试给现实核验套题型。”
短发女协查员咬着唇：“身份核验都能算，那医疗记录呢？”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医务点的护士抱着一叠临时观察表跑到门口，没敢进屋，只隔着门槛喊：“陆协查，隔离教室那几个孩子体温表旁边多了一栏！”
陆沉抬眼：“栏名。”
护士喘着气：“健康状态。后面跟着分值格。”
周怀民骂了一声，拿起外套就要出去。
陆沉拦住他：“别进去看表。”
“人还在里面。”
“看人，不看表。”陆沉，“医生只做医疗处置，不读分值，不评等级，不把发热、惊吓、脱水写成优劣。”
旧系统开始在处置旁边贴格子。门岗核验、医疗观察，只要有人把状态念出来，它就有机会把状态折成题目，把题目折成分。
而分数一旦成立，前面的考试、卷面、阅卷就会被倒推补齐。
陆沉转向护士：“观察表放原地，不带进县办。你回去告诉医务点，所有记录只写处置动作。”
“可体温要不要写？”
“体温写体温。”陆沉，“不用正常、异常、合格、不合格这类词。缺水就补液，恐慌就安抚，受伤就转运。每一项都对应现实动作，不对应分。”
护士白着脸点头，抱着表又跑回去。
短发女协查员把陆沉的话记下来，写到一半，笔尖突然停住。
她自己的记录纸右侧，也慢慢浮出一排灰格。
格子贴着她刚写下的“风险点”三个字。
灰格下方弹出提示。
风险等级可折算。
短发女协查员的手僵住了。
陆沉没有让她撕纸，也没有让她停笔。他拿过一张新的空白处置附页，平放在她旁边。
“照写。”他，“把风险等级四个字划开。”
短发女协查员喉咙动了动：“怎么写？”
“不写等级。”陆沉，“写未排除项。门岗未排除陌生来访，医务点未排除惊吓反应，隔离教室未排除诱导读数，县办内网未排除旧链回写。每一项只指向继续处置，不指向高低。”
短发女协查员照着写。
她每写下一条，右侧灰格就微微一亮。可格子里没有数字，只浮出一团模糊的灰影。
程砚低声：“有效。旁路看到折算请求被挂起了。它需要可排序的值，‘未排除’不能直接换成分。”
周怀民握着对讲机，立刻往外传：“各点注意，所有风险明改成未排除项。别高风险、低风险，别严重程度，别给它排队。”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应。
“门岗收到。”
“医务点收到。”
“隔离教室收到。”
“后门封控收到。”
每一个“收到”落下，县办屏幕上的评分栏都轻微闪一下。旧系统到处伸手，却每次都抓到一截不成形的绳头。
陆沉却没有放松。
第一格里的五还在。
那枚数字已经成立。它不是他们填的，却是老李念出口后被抓住的。
只要它还在，旧系统就能评分栏已有初始分。
“程砚。”陆沉问，“能不能撤掉门岗那一格？”
“直接删会被记录成涂改。”程砚，“涂改在阅卷链里很危险，可能触发复核。”
“不删。”陆沉，“标注来源无效。”
程砚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敲键盘：“我只能在旁路加见证，不进你们本地字段。”
“够了。”
陆沉把鼠标移到那枚五旁边，没有点数字本身，而是点开处置单底部的备注区。
备注区刚展开，评分栏也跟着往下延伸。
陆沉输入第一校
门岗登记为现实通行记录。
评分栏闪了一下。
他输入第二校
来访核验不构成题目。
格子里的五微微发灰。
第三校
数字由异常栏自行生成，非处置人员填写，非门岗确认，非县办采信。
短发女协查员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五的边缘开始散。
可就在这时，医务点方向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周怀民接起，听了两句，脸色一变。
“他们那边冒出八十二。”
办公室里空气一紧。
八十二这个数字没有被免提放出来，可周怀民已经出口。
屏幕上的评分栏猛地亮了一下。
处置单下方，多出第二枚格子。
八十二。
周怀民手背青筋鼓起。
他意识到自己也被套进去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伸手按下免提静音。
“所有电话改成纸条传递。”陆沉，“纸条只写位置和处置动作，不写数字。”
周怀民声音发哑：“我刚才那句怎么办？”
“按同一口径。”陆沉，“你不是医务人员，不是填表人，不在现场接触表格。你转述到一半被截取，不能构成采信。”
他完，立刻在备注区补下一校
非医疗人员转述，不作为医疗记录，不进入评分。
第二格里的八十二闪烁得更厉害。
它没有立刻消失。
程砚那边忽然：“有新请求。它在把八十二匹配成健康状态分，又把五匹配成身份核验分。两项相加，尝试生成总分。”
短发女协查员脸白得更厉害：“总分出来，是不是就等于卷面成立？”
“会更接近。”程砚，“旧系统会，既然有分项，有总分，就必然有答题对象。”
五和八十二挂在评分栏里，像两颗钉子。只要钉住，后面的表格就能顺着它们搭起来。
他把手腕压在桌面上。
黑字在皮肤下发烫，未归档的痕迹像被评分栏扫过。那一瞬间，陆沉甚至看见自己手腕旁边也浮出一枚极淡的灰格。
姓名匹配。
待评分。
他没有移开手。
也没有遮。
“程砚，旁路记录。”陆沉，“陆沉个人状态不进入评分栏。”
程砚声音绷紧：“它扫到你了？”
“扫到了。”
周怀民立刻往前一步：“手拿开。”
“拿开就是回避。”陆沉，“回避会被它写成未作答。”
周怀民硬生生停住。
陆沉看着手腕旁边那枚灰格，语速放慢，一字一句报出口径：“姓名匹配是现场人员识别，不是答题对象确认。未归档状态是异常处置风险，不是个人成绩。陆沉不作为考生，不作为试卷来源，不作为评分对象。”
短发女协查员飞快记录。
她这回没有写风险等级，只写：
陆沉，现场人员，未排除污染接触，继续观察。
那枚贴在陆沉手腕旁边的灰格抖了抖，像失去锚点，慢慢淡下去。
程砚：“旁路见证完成。个人状态折分失败。”
可评分栏里已有的两枚数字还在。
陆沉把备注区往下拉。
他没有解释数字高低，也没有写错误、无效、取消这类会被旧系统抓成判分意见的词。
他只把每一个来源拆回现实动作。
门岗登记：出入管理。
医务观察：体征记录。
封控巡查：空间边界维护。
联络回执：到达确认。
疏散安排：安全转移。
每一行后面，他都补同一句。
不进入评分栏。
屏幕上的灰格一排排亮，又一排排暗。
旧系统在重算。它从“管理”“记录”“维护”“确认”“转移”里抓取可排序的词，却抓不到“优”“差”“合格”“不合格”，也抓不到能直接折分的台阶。
五开始松动。
八十二也开始变浅。
她不再问要不要删，不再问能不能改，只跟着陆沉的口径，把所有处置都写回现实。
周怀民把对讲机调到低音量，一条条往外传。
“门岗登记只管进出。”
“医务点只管处置。”
“后门封控只管边界。”
“各点别评价，别排序，别念格子。”
县办内网右侧，评分栏的外框一点点失去边缘。
第一格里的五散成灰点。
第二格里的八十二也塌下去，像被水泡开的墨。
程砚那边长长吐了一口气：“总分生成失败。旧阅卷链接口退回，原因是分项来源不采信。”
屏幕并没有恢复原样。
评分栏还在。
只是格子空了。
陆沉看着那条竖在处置单旁边的空栏，知道这不是关闭，只是这一次没让它吃到现实状态。
短发女协查员声问：“是不是可以把评分栏也封存？”
陆沉摇头。
“它不是物证。”他，“它是接口。封存接口，会被它写成封存成绩。”
“那怎么办？”
“留空。”陆沉，“记录它出现过，记录它没有被填写，记录所有现实状态不进入。”
程砚补了一句：“省馆旁路可以同步留痕。评分栏出现，未采信，未生成总分。”
短发女协查员点头，把这三句写进附页。
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屏幕上的评分栏底部忽然又浮出一行浅灰色明。
这一次不是分值。
也不是总分。
它像一条系统默认的兜底条款，安静地贴在所有空格下面。
最低分保护。
周怀民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这又是什么？”
陆沉盯着那行字。
旧系统没有拿到分项，就开始给空栏找底线。
只要有最低分，评分仍成立。
哪怕所有格子都空着，它也能，空白有保护分。
陆沉把笔放下。
“它要给没交卷的人保底。”
屏幕底部，最低分保护四个字慢慢加深。
后面弹出一个空白输入框。
等待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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