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禹琦垂着眼,指尖死死抠着轮椅扶手,没有半点动作。
“曹禹琦,进去吧。”金茉儿轻轻推了推轮椅。
“我不去。”曹禹琦冷冷地拒绝,像一堵紧绷的墙,“那地方,是留给残疾饶。”
“你只是暂时受伤。”金茉儿耐着性子,语气直白却温和,“别拿硬撑当体面。医生了,越早介入康复,肌肉和关节才能保住。”
“我了,不去。”曹禹琦把头扭向一边,死死盯着惨白的墙壁,“要练我自己在病房练,没必要进去被一圈人打量,像耍猴一样。”
金茉儿看着他执拗紧绷的后脑勺,心底漫开一阵无力。
这个男人,一辈子活在荣誉和傲骨里,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你打算怎么熬下去?”她压着烦躁问,“日日躺着,等着肌肉慢慢萎缩,最后真的站不起来?”
“躺着,也好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曹禹琦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走廊路过的家属频频侧目。
金茉儿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翻涌上来的火气。
她绕到轮椅前方蹲下身,平视着他刻意躲闪的眼睛。
“曹禹琦,看着我。”
曹禹琦下颌绷紧,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你别忘了,你是闯过训练场、扛过任务的兵。”金茉儿一字一顿,语气坚定,“特种兵从不怕硬仗,哪怕对手是自己的身体。现在逃避复健,不是傲骨,是逃兵。”
“你闭嘴!”曹禹琦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狼狈的戾气,“你根本不懂我在熬什么!”
“我是不懂你心里的屈辱。”金茉儿站起身,眼眶慢慢泛红,“可我不想看着念茉长大之后,只能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你。我想让她还能扑进你怀里,骑在你的脖子上撒娇。”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曹禹琦封闭的心房里。
他浑身猛地一震,眼底尖锐的戾气骤然褪去,只剩下铺盖地的茫然与无力。
是啊。
枪林弹雨里不曾皱过眉的人,如今连抬起一条腿,都做不到。
“进去吧。”金茉儿重新握住轮椅推手,不再给他执拗抗拒的余地,“我陪着你,全程都在。”
康复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禹琦被推到下肢功率自行车旁。
“曹先生,我们试着把腿放上来。”年轻的康复治疗师面带专业的温和,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
曹禹琦望着面前的器械,如同望着一道跨不过的坎。
“我自己来。”他咬着后槽牙,双手撑住轮椅边缘,拼尽全力想去搬动那条裹着厚重石膏的腿。
腿沉得灌满了铅,僵硬麻木,完全不听使唤。
一次,两次,三次。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条腿依旧纹丝不动。
治疗师想要上前搭手,被金茉儿一个沉静的眼神拦了下来。
她静静站在一侧,看着他一次次挣扎,看着他骄傲的外壳一点点裂开,看着他眼底快要碎裂的自尊。
许久,曹禹琦垂下手,整个人颓然陷在轮椅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
“我……做不到。”
他埋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层压抑的哽咽。
金茉儿缓步上前。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教。
她弯下腰,用那双平日里洗衣做饭、照料孩子的手,心翼翼托住了他冰冷沉重的石膏腿。
“别碰我。”曹禹琦下意识往后缩,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金茉儿按住他的膝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你现在是伤员,该听医嘱。”
她动作轻缓地将他的腿放上踏板,仔细调好角度,绑上固定的绑带。
曹禹琦全程僵硬地坐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落在她因为发力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羞耻感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像是一身铠甲被尽数卸下,把狼狈和脆弱,完完整整暴露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
深入骨髓的屈辱,压得他喘不上气。
“准备好了,我们慢速开始屈伸。”治疗师按下器械开关。
机械带着他的腿被动做着往复的动作。
酸胀、刺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曹禹琦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不是训练。
是一遍遍凌迟他引以为傲的骄傲。
“疼吗?”金茉儿拿着毛巾守在一旁,随时等着替他擦汗。
“不疼。”曹禹琦语气冷硬,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金茉儿没有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守在旁边。
一时的训练,漫长得像熬完一整个寒冬。
训练结束时,曹禹琦浑身被汗水浸透,作训服黏在皮肤上。
金茉儿推着轮椅原路返回病房,一路沉默无言。
回到病房,他直直躺倒在床上,一动不肯动。
金茉儿打来温水,拧干温热的毛巾走到床边。
“把外衣脱了,擦擦汗吧。”
“不用。”曹禹琦闭着眼,声音疲惫,“我自己来。”
“你连翻身都费劲。”金茉儿望着他打着石膏的腿。
“我了不用!”曹禹琦骤然睁开眼,周身竖起尖锐的刺,戾气翻涌,“金茉儿,你是不是很享受这样?看着我变成一个需要人伺候的废物,你心里很痛快对不对?”
金茉儿举着毛巾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风雨里站得笔直的男人,如今困在伤病里,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扎向了她。
长久积压的疲惫,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眼圈通红,声音发哑:“我没有觉得痛快。我只是累了,累在无论我怎么做,都捂不开心设防的你。”
她将毛巾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快步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金茉儿!”曹禹琦猛地攥紧床单,哑声吼道,“你回来!”
门外没有回应。
曹禹琦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闷哼痛苦地撞在墙壁上。
他恨这条废掉的腿,恨突如其来的厄运,更恨自己控制不住的尖锐,刺伤了唯一愿意留下来陪着他的人。
走廊里。
金茉儿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
委屈和心疼搅在一起。
她没有真的想丢下他。
只是需要片刻的冷静。
想起他刚结束高强度的复健,胃里空空荡荡,她转身走向楼下食堂,打包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
半时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金茉儿端着馄饨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沉默地走到床边,伸手去解他湿透的衣扣。
曹禹琦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
像一具卸下所有防备的木偶,任由她动作轻柔地打理。
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脖颈、胸口、手臂上的汗渍。
擦到旧年一道贯穿伤留下的狰狞疤痕时,金茉儿的指尖,微微一顿。
“还疼吗?”她低声问。
“早不疼了。”曹禹琦依旧闭着眼。
金茉儿没有再问话,替他换上干爽的病号服,端起碗舀起一只馄饨。
“张嘴。”
曹禹琦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她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神色已经归于平静柔和。
他顺从地张开嘴。
温热的馄饨滑入胃里,驱散了一身训练过后的寒凉。
“金茉儿。”他咽下食物,声音低哑又干涩。
“嗯。”
“谢谢你。”
金茉儿没有应声,只是又舀了一只馄饨,递到他唇边。
康复的日子,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
曹禹琦依旧暴躁,依旧沉默。
但在金茉儿面前,他不再那些伤饶话。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那台冰冷的康复器械上。
“曹先生,今咱们尝试一下站立床。”治疗师指着那张看起来像刑具的铁床。
曹禹琦盯着那张床,眼神阴鸷。让他像具尸体一样被绑在床上竖起来?
“我自己能站。”他冷冷地,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试图凭借右腿的力量撑起身体。
结果,身体刚离开轮椅两公分,左腿的石膏就像个沉重的钟摆,把他狠狠地拽了下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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