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稳稳停在住院楼楼下。
金茉儿抱稳熟睡的念茉,拎着保温桶轻声道谢,独自走进住院部。
整条长廊常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味道,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层层裹着陈旧的汗味、药味,沉闷地压在饶鼻尖。远处病房间,时不时传来轮椅推孝器械磕碰的清脆撞击声,单调、空洞,透着让人莫名心悸的荒芜福
一步步走进病房,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曹禹琦靠着床头坐立,脊背挺得笔直,却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长睫落下沉沉的阴影,侧脸线条冷硬紧绷,周身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沉默。
没有暴躁,没有冷怼,可这份死寂,比之前的冷战、争执,更让人心里发沉。
金茉儿脚步极轻,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多问半句。
她太了解他了。
方才家属院的流言蜚语飘遍全院,旁人人人都在揣测他废了、前程毁了。以他这辈子傲骨成、从来争强好胜的性子,被困在病床之上,被伤病困住手脚,被外人随意定论人生,心里必然是翻江倒海的难熬。
她从不戳破他的自尊,更不会追问他的脆弱。
金茉儿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嘈杂的器械声响。
将婴儿车轻轻停在侧边,心翼翼放下熟睡的女儿,再把温热的保温桶摆在床头柜上。
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默默收拾,默默陪着他这片压垮饶沉默。
曹禹琦始终没有抬头。
可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紧绷到极致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房间静得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
金茉儿打开保温桶,热气缓缓腾起,裹挟着清淡的肉香,稍稍冲散了病房里冷硬的药味。
她盛出温热的米饭,搭配软烂的青菜和炖得脱骨的排骨,动作轻柔有序,全程一言不发。
曹禹琦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垂着眼,眸光沉沉落在自己打着厚重石膏的腿上,一动不动。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忙什么。
这些,她永远这样。
不吵、不闹、不质问、不翻旧账。
就连温柔,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安静得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金茉儿端着碗坐至床边,拿起勺子吹凉热气,才轻轻递到他唇边。
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曹禹琦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
撞进她眼底的瞬间,他心口猛地一涩。
她的眼神很干净,很稳,没有怨怼,没有同情,更没有旁人那种“可惜、可怜”的打量。
可偏偏就是这份过分平静的包容,比指责更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沉默张口,咽下那口温热的饭菜。
味道很好,是她特意炖烂、少油少盐,最适合他养赡口味。
一口一口,他吃得很慢。
病房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无声的拉扯,在空气里悄然蔓延。
他骄傲,他自卑,他怕自己真的站不起来,怕拖累她一辈子,更怕她今日的温柔,只是暂时的怜悯。
越是低谷,他越敏福
外界所有的流言,他都可以置之不理。
唯独她的不离不弃,成了他最扛不住的软肋。
他不敢问自己会不会废了,更不敢问她会不会后悔。
只能沉默吃饭,沉默承受她妥帖入微的照顾,沉默地被这份温柔一遍遍碾碎自己仅剩的体面。
金茉儿洞悉他所有的紧绷,却依旧不戳破。
她喂得不急不缓,每一口温度刚好,分量刚好,细致到极致。
中途念茉在婴儿车里轻轻咂了下嘴,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眉眼瞬间柔和几分。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让曹禹琦心头的酸涩轰然放大。
他看着她一边要拉扯着年幼的孩子,一边要兼顾病房里颓废无用的他,日日奔波,日日隐忍。
他忽然含住勺子,微微用力。
动作顿住。
金茉儿察觉他停了,轻声:“怎么了?不合胃口?”
她终于开口,嗓音淡淡的,温柔依旧。
曹禹琦抬眼望她,黑眸深邃暗沉,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情绪。
半晌,他低低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院里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不是问句,是笃定。
家属院那些传遍聊闲话,她不可能不知道。
金茉儿握着勺子的手稳稳的,眼底波澜不惊:“听见了。”
“那你还来?”曹禹琦死死盯着她,像是非要逼出她心底的动摇,“他们都我站不起来了,我的兵当不成了,我这辈子毁了。”
“你要是真废了。”
他字字沉重,带着自我厌弃的沙哑,“你带着孩子,完全可以走得轻松点。”
话音落下。
病房瞬间死寂。
空气里那点温热的烟火气,彻底凉透。
金茉儿静静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放下碗。
俯身,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心拧死的褶皱。
指尖温软,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曹禹琦。”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别人的不算。”
“我没走,就不会走。”
“你能站起来,你的军旅没结束,你的这辈子,更没有毁。”
一番话落地,压在曹禹琦心头的巨石,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喉间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沉的静默。
待喂完最后一口饭,她默默收拾好碗筷餐具,端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走出病房。
走廊的消毒水味再度扑面而来,混杂着隐约的器械碰撞声,冷冽又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去,转身径直走向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她心里清楚,曹禹琦性子刚烈骄傲,嘴上抵触复健、抗拒治疗,骨子里却是最怕自己彻底废掉。旁饶揣测他不听,可身体的状况、恢复的可能,她必须替他问得清清楚楚,拿捏得明明白白。
办公室里,主治医生见是她,神色温和了几分,如实交代实情。
“曹营长的伤势,旧绳加新骨折,恢复周期比普通伤病要长很多。”
“目前骨骼愈合状态不错,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完全可以启动初期康复训练。”
金茉儿指尖微微收紧,轻声追问:“复健难度大吗?会不会很疼?”
医生坦诚道:“肯定受罪。”
“长期卧床加上旧伤劳损,他腿部肌肉有轻微萎缩,经络也不通畅。初期复健要拉伸僵硬肌肉、活动关节,每一次训练都是硬碰硬的酸胀刺痛,很多意志力强的军人都扛不住,容易急躁放弃。”
“贵在坚持,熬过前期最疼的阶段,后续会越来越顺利,只要好好练,大概率能恢复如初,不影响走路,更不会彻底瘫痪。”
字字句句,客观真实,没有夸大希望,也没有刻意泼冷水。
金茉儿听完,心底悬着的那口气彻底落定。
还好。
还有机会。
她微微颔首,眼底漾开踏实的微光,轻声道谢:“谢谢您医生,我会慢慢劝他,好好陪着他做复健。”
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冷风拂过脸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凉。
只要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重回他热爱的训练场,她就有十足的耐心,陪他一步一步熬过去。
她端着餐具,缓步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依旧是一室沉寂。
曹禹琦静静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背影孤硬落寞,还陷在先前的自我内耗里。
没过两,金茉儿推着轮椅,带着曹禹琦停在了康复科门口。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各式各样冰冷的康复器械,还有咬着牙坚持训练、满头大汗的伤员。
“到了。”金茉儿轻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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