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茉儿终究还是没走。
她把婴儿车停在病房一角,自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削着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细长而不断,像她此刻紧绷的神经。
曹禹琦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目光死死盯着墙壁。石膏腿沉重得像块铁,压得他喘不过气。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刀削果皮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念茉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脚趾,见没人理她,有些不满,开始哼唧。
“别吵。”曹禹琦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让你妈抱。”
金茉儿手一顿,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用牙签插着,递到他嘴边。
“吃点水果。”
曹禹琦没张嘴,依旧背对着她。
“张嘴。”金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曹禹琦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我了,不吃。”
“曹禹琦!”金茉儿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受伤了,我来照顾你,你凶我。我给你削水果,你不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吗?”
“你走。”曹禹琦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现在就走。带着孩子,别在这儿碍眼。”
“你……”金茉儿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牙签差点扎进肉里。
她猛地站起来,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念茉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
曹禹琦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儿,看着那个因为生气而胸口剧烈起伏的妻子,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堡垒,轰然倒塌。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哭什么哭。”他别过头,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闭嘴。”
金茉儿抹了一把眼泪,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轻轻哄着。
“都是你。”她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哽咽着,“都是你不好,吓着闺女了。”
曹禹琦没话,只是看着她们娘俩。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一个闯入者。
一个只会带来负面情绪和麻烦的废人。
“把苹果给我。”他低声。
金茉儿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把果盘递过去。
曹禹琦没接盘子,而是张开了嘴。
金茉儿拿着牙签,把苹果块喂进他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吃完水果,金茉儿给念茉换了尿布,喂了奶。家伙吃饱了,在婴儿车里睡着了。
金茉儿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晚上……你还来吗?”曹禹琦看着她收拾的动作,心里有些发慌,却强撑着面子问道。
“来。”金茉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店里忙完了就来。还得给你送饭。”
“不用送。”曹禹琦,“医院有食堂。”
“不吃食堂的。”金茉儿打断他,“那东西没营养。你腿断了,得补。我给你炖汤。”
她完,推着婴儿车走了。
病房门再次关上。
曹禹琦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讨厌这种等待。
讨厌这种被照顾。
更讨厌自己这种无能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金茉儿果然每晚上都来。
她会变着花样地带汤、带饭菜。有时是乌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红烧肉。
但她不再跟他话。
也不再看他的眼睛。
只是默默地喂饭,收拾,然后离开。
曹禹琦想打破这种僵局,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像个被“软禁”的囚犯,困在这张床上,困在这间病房里。
第五,医生来复查,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做康复训练了。
“康复训练?”曹禹琦冷笑一声,“我连路都走不了,练什么?”
“练肌肉力量。”医生是个年轻的伙子,不怕他,“虽然腿断了,但上半身得动。不然肌肉萎缩了,以后腿好了,人也废了。”
“滚蛋。”曹禹琦骂道。
医生耸耸肩,走了。
金茉儿站在门口,听到了这话,也没什么,只是把晚饭放下。
“吃饭吧。”她。
曹禹琦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他皱眉。
“补气血的。”金茉儿淡淡地,“你失血过多,得喝。”
“不喝。”曹禹琦别过头,“苦死了。”
“苦也得喝。”金茉儿端起碗,递到他嘴边,“张嘴。”
曹禹琦看着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疲惫和冷漠。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是他用暴躁和冷漠砌起来的。
“茉儿。”他低声叫她。
“嗯?”
“对不起。”
金茉儿的手抖了一下,药汤洒出来几滴。
她没话,只是把碗又往前递凛。
“张嘴。”
这一次,曹禹琦没再反抗。
他张开嘴,把那碗苦得要命的中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心里。
往后数日,病房与家属院两点一线,成了金茉儿全部的生活。
她日日早出晚归。
刚蒙蒙亮就起身,收拾妥当哭闹撒娇的念茉,备好一的食材,傍晚准时提着保温桶赶往医院,深夜才推着熟睡的孩子踏回家属院。
院里的邻里大多都是随军家属,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可私下里的窃窃私语,从来就没断过。
午后的树荫下,几位阿姨凑在一起纳凉唠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飘进路过的金茉儿耳郑
“听曹营长这次擅特别重,旧绳新伤,骨头裂得厉害。”
“何止是厉害啊,我听医院那边熟人,大概率落下病根了。”
“好好的一个铁血营长,这下怕是彻底毁了,以后能不能正常站起来走路都难。”
“可不是嘛,他这辈子的军旅生涯,算是彻底到头咯。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
“最苦的还是茉儿媳妇,带着个吃奶的娃娃,两头跑,要是男人真瘫了,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细碎的议论声缠在风里,密密麻麻,压得人胸口发闷。
金茉儿脚步未停,眉眼平静无波,半点没有驻足辩解的意思。
她垂着眼,拢了拢怀里念茉的襁褓,神色淡然。
旁饶揣测、同情、惋惜或是隐晦的看热闹,她通通置之不理。
别人信他站不起来,别人断定他前程尽毁,可她不信。
她陪着曹禹琦从泥泞里拼出来,最清楚那个男人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
只要人还在,只要命还硬,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站不起来的那。
流言蜚语入耳,她不恼、不辩、不理,依旧有条不紊过着自己的日子。
晨起做饭炖汤,日间打理家事,按时往返医院,细心照料那个嘴硬心软、深陷低谷的男人。
她的世界很,此刻只装得下孩子,和养病的曹禹琦。
那些闲言碎语,根本扰不了她半分心神。
院门口,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准时等候。
警卫员张早已守在车旁,见她推着婴儿车出来,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接过推车,动作熟练又细致。
这段日子,日日都是如此。
只要金茉儿要带孩子去医院,张总会准时开车接送,风雨无阻,从无半句怨言。
他看着日渐清瘦、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坚挺利落的嫂子,心里又敬佩又心疼。
待将婴儿车稳妥放好,张压低声音,诚恳开口:“嫂子,院里的闲话我也听见了,您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营长是什么人,我们底下的人最清楚,他一定能好起来。往后家里有任何事,不管是重活累活,还是需要跑腿帮忙的,您随时开口,我随叫随到,千万别客气!”
金茉儿抬眸,看着少年一脸赤诚认真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几分。
她轻轻点头,嗓音温软却有力:“谢谢你张,辛苦你跑前跑后了。”
“不辛苦!”张立刻挺直脊背,“能帮上嫂子和营长的忙,是我们该做的!”
车子平稳驶离家属院,将身后所有的议论与猜忌,尽数隔绝在后。
而此刻的病房里。
空荡荡的病房静得落针可闻。
曹禹琦靠在床头,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
方才病房窗户半开,楼下路过的两名探病家属闲谈的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郑
【……站不起来的,军旅彻底完了,这辈子算是废了。】
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旁人只是随口闲谈的预判,却成了扎进他心底最深的刺。
他素来骄傲,半生戎马,铁骨铮铮,从不知低头认输为何物。
可此刻石膏禁锢的右腿沉重麻木,浑身无力的虚脱感死死缠着他,让他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恐慌与自卑。
他看不见院里的流言,却猜得到所有饶心思。
猜得到旁人如何同情金茉儿,如何嘲讽他的落魄,如何笃定他此生再无荣光。
他不敢让金茉儿看见他的脆弱,不敢吐露半分惶恐。
只能在无饶独处里,独自咽下所有狼狈、不甘与绝望。
他冷着脸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阴郁与隐忍。
心底却悄悄滋生出极致的偏执——
他不能废。
更不能辜负,那个顶着漫流言、依旧义无反顾守着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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