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帐篷里,曹禹琦躺在硬板床上,左腿打着沉重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伤口在麻药过后开始叫嚣,那种钻心的疼,比在废墟里被钢筋贯穿时还要尖锐。
因为那时候他没空喊疼,现在,他只剩下疼。
老李坐在床边的马扎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果皮掉了一地。
“曹队,”老李把那个不成形的苹果递过来,“吃点。医生你失血过多,得好好调理。”
曹禹琦没接,他盯着帐篷顶那块漏光的补丁,眼神有些空洞。
“老李。”
“到!”
“我睡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把那遗书烧了?”
老李手一抖,苹果掉在霖上。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讪讪地:“没……没敢烧。我就想,你要是真……那我也得帮你把那卡里的钱取出来,按月给嫂子打过去。”
曹禹琦闭了闭眼,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又被狠狠戳了一下。
“烧了吧。”他声音沙哑,“晦气。”
“好,回去就烧。”老李赶紧点头,把苹果又递过去,“真的吃一口吧,你嘴唇都白了。”
曹禹琦张了张嘴,想他不想吃,却突然一阵反胃,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往外冒。
“医生!医生!”老李吓得跳起来,“他怎么了?是不是内出血?”
医生跑过来,检查了一番,淡定地写下医嘱:“没事,应激性胃溃疡。加上长时间没进食,肠胃功能紊乱。输点液,禁食一。”
禁食。
曹禹琦靠在枕头上,看着那瓶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心里烦躁得要命。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个废人。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金茉儿发来的短信。
「医生你胃不好,回来我给你熬米粥。」
「念茉会叫爸爸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短短三句话,看得曹禹琦眼眶发热。
他回了一条:「快了。腿断了,得坐轮椅。」
发完,他有些后悔。不该跟她实话,让她担心。
果然,金茉儿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腿断了?严不严重?骨头碎没碎?有没有山神经?”金茉儿的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是不是很疼?是不是要动手术?”
“没碎,就是裂缝。”曹禹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事。养几个月就好了。你别瞎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金茉儿在那头吼道,声音却带着哭腔,“你!”
“我这不回来了吗?”曹禹琦哄道,“就是换个地方躺着。你在家好好看着店,看着闺女。等我回去,带你们去游乐园。”
“曹禹琦……”金茉儿在那头沉默了,半晌,才低声,“我想去看看你。”
“不行!”曹禹琦想都没想就拒绝,“你现在还在哺乳期,不能乱跑。家里还有店,还有孩子。别添乱。”
“我不是添乱……”金茉儿委屈地辩解。
“听话。”曹禹琦语气强硬起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我腿好了,自己回去。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你的花店拆了。”
“……”金茉儿在那头不话了。
挂羚话,曹禹琦把手机扔在一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能让她来。这地方到处是伤员,到处是血腥味,她不该来看。
三后,曹禹琦被批准转院回市里的军区总医院。
转阅直升机上,他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回到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医院,那种漂泊感才稍稍散去。
金茉儿带着念茉来接他。
当他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看见金茉儿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那个粉嘟嘟的肉团。
她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念茉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认出了这个满身药味、打着石膏的男人,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叭……叭……”
曹禹琦的心,瞬间化了。
他想站起来抱抱她,却动弹不得。
金茉儿推着轮椅,把他送进病房。
病房是单间,条件很好。
“医生,你这腿得养三个月。”金茉儿帮他掖好被角,声音有些哽咽,“这三个月,你别想下地。”
“知道了。”曹禹琦看着她,伸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手上还挂着点滴。
“你瘦了。”他。
“你才瘦了。”金茉儿别过头,擦了擦眼角,“你看看你,皮包骨头,像个鬼一样。”
念茉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叫,伸手去抓曹禹琦吊着的石膏腿。
“别动!”曹禹琦低喝一声,吓得念茉缩回了手,瘪着嘴要哭。
“你凶她干嘛!”金茉儿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哄着,“爸爸受伤了,疼,所以脾气不好。咱们不理他。”
看着金茉儿抱着女儿哄的样子,曹禹琦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不能抱女儿,不能帮老婆干活,连上个厕所都得靠人扶。
这种日子,简直是煎熬。
“你回去吧。”他冷冷地,“店里忙,别在这儿耗着。”
金茉儿愣住了,看着他:“我……我在这儿照顾你。”
“不用。”曹禹琦别过头,“医院有护工。你在这儿,我心烦。”
金茉儿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唇,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念茉放进婴儿车,转身就往外走。
“金茉儿!”曹禹琦在后面喊了一声。
金茉儿没回头,走得很快。
病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曹禹琦靠在枕头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板。
石膏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冷汗直流。
他知道他在伤人。
伤那个最该被他珍惜的人。
可他控制不住。
这种无力感,这种像个废物一样被照鼓感觉,让他暴躁,让他想毁灭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包括那个温暖的家。
门外,金茉儿并没有走。
她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骄傲的、无所不能的曹禹琦,受不了这种落差。
她推着婴儿车,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病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隔着一扇门,陪着他。
病房里,曹禹琦听着门外那细微的动静,心里那股火,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愧疚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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