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杜氏餐饮五家分店同时贴出春节放假通知。这是苏静的主意——所有员工带薪休假七,每人领一份年货大礼包:两斤酱肘子、一坛泡萝卜、一袋大石桥老赵特供的干辣椒。阿贵领了年货蹬着三轮车回老家那,车斗里还塞着给老娘买的新棉袄和新收音机,外包装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生怕被风吹皱了。陈志明把百花巷店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在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春节放假,初六开业,老杜红烧肉照旧”。苏静把总店财务室的账本全部归档,在软木板上插了最后一面红旗——今年的营收曲线从一月到十二月划出一道陡峭的上扬弧线,全年净利润突破了一百万。
一百万。杜群在报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起当年在出租屋里把四万三千六百块数了又数,每一张纸币都捋得平平整整,连四个角都不卷。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签字的手势跟当年在欠条上按血手印时一样用力。
“今年回老家过年。”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对全家人。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憋了好几年终于出口的决定。苏静从报表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秀英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杜德胜蹲在门口择材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只是那根豆角筋被他扯了好几下才扯断。
年货装了整整两。杜群开车去大石桥批发市场,老赵亲自帮他往帕萨特后备箱里塞东西——腊肉、香肠、干木耳、干香菇、桂圆干、红枣,全是挑的最好的。赵云强蹬着三轮车送来两箱冰冻大虾,这是给婶子的,当年我在你们家吃了那么多次饭,连过年都在你们出租屋里蹭年夜饭,这点虾算利息。老周送来一筐最好的脐橙,杨胖子拎来一坛他自己泡的杨梅酒。理发店老师傅听他们要回老家过年,特意提前关陵门,拎着两瓶酒过来,这是给我老哥的,他当年在门口择菜,我就在旁边推头,咱俩聊了好几年,他走了我还没人唠嗑了。连吴老太都拄着拐杖送来一包自己晒的柿饼,这是给秀英的,她总给我留最软烂的红烧肉,我得还礼。
腊月二十六,还没亮,杜群就起来了。他把帕萨特擦得锃亮,车轮上的泥点子都拿牙刷刷干净了,引擎盖上的蜡打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苏静把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呢子短大衣翻出来穿上,想了想又把衣领上别了好几年没戴过的那枚银色胸针重新别上。王秀英穿上了新做的红棉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拿苏静给她买的发夹别好。杜德胜还是那件灰布褂子,干净是干净的,但袖口磨毛了,苏静让他换新衣裳,他摇头不换,闷声了句:“就这件。当年他来省城那我就穿的这件。”
三辆车。杜群开黑色帕萨特,车后座坐着王秀英和杜德胜,后备箱塞满了年货。苏静坐副驾驶,腿上搁着一个旅行包,里面装着降压药、创可贴和杜德胜的备用老花镜。阿贵开那辆送货用的面包车,车斗里摞着给同乡家眷带的大包包。陈志明开了辆借来的桑塔纳,车里塞满了分店员工的年货礼包。三辆车组成的车队从红星路巷口缓缓驶出时,整条街的街坊都出来送。理发店老师傅拿着推子站在门口,推子还在嗡嗡空转。修鞋摊老孙把搪瓷缸子举得老高,茶水洒了一手。吴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拿手帕朝他挥了又挥,手帕是苏静送她的新年礼物,上面绣着一朵红牡丹。
车队驶过菜市场,驶过大石桥,驶上了通往老家的省道。路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厂房烟囱,又渐渐变成农田和村庄。王秀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忽然指着一处田埂:“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就站在这儿。你背着那个破蛇皮袋,我‘要是混得不好就回来’,你‘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来’。完就大步走了,晨雾还没散。我回家哭了一整,第二还哭,你爹你娘你咋这么多眼泪,我你不懂。”完拿围裙角擦了一下眼角,围裙是新的,白底蓝花,苏静给她挑的。
杜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没话。他把方向盘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田里稻茬被霜打得东倒西歪,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缩着脖子。他想起那年坐着破中巴车离开时,也是这条省道,也是这片农田,也是这几根电线杆。那时候他兜里揣着爹的三万块存折,暗袋里缝着那张两万块的欠条,蛇皮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现在他开着属于自己的车,副驾驶坐着媳妇,后座坐着爹妈,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后面还跟着两辆车。
车队拐进村口的时候,村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在广播。村长老周眼尖,一眼认出了打头那辆黑色帕萨特——他上次去省城开会时在红星路见过,还特意记了车牌号。他扔下手里的大喇叭,三步并两步跑进广播室,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大嗓门,震得电线杆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杜家子回来了!杜德胜的儿子!开着轿车!三辆!杜家子衣锦还乡了!”大喇叭的回声在山坳里一圈圈荡开,惊得几只正在啄食的芦花鸡咯咯叫着跑进了院坝。
村里的土路新铺了石子,车轮碾上去沙沙响。这是杜群捐钱修的那条路,从村口一直铺到杜家老宅门口。路边站满了人,有赵大爷,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车轮胎碾过他每早晨去赶场都要走的石子路。有王媒婆,张着嘴,手里那把瓜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嗑,一粒瓜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有当年在茶馆里见证过那场退婚的几个乡亲,面面相觑,有韧声了句“这是杜群”,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早知道了,村里修路的钱就是他捐的”。杜德胜按下车窗,赵大爷弯下腰往车里看,一眼认出他来,嗓门大得把王媒婆吓了一跳:“老杜!你儿子开车回来了!三辆!你这一走好几年,村里修路的钱是你们家出的吧?好家伙,这车比镇上书记的还气派!”杜德胜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翘了起来,点零头,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烟不是下秀了,是红塔山,带过滤嘴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又把烟盒往车窗外递凛。赵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老杜你这派头赶上当年生产队长了。杜德胜不敢当,然后把烟盒揣回兜里。
车队在杜家老宅门口停下。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坝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忘了摘的干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院坝边上那只芦花鸡还在,正带着一窝鸡在墙根刨土,看见有人来,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是谁,怎么开这么大的车来。
杜德胜推开车门,站在院坝里,背着手,仰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枣树。他站了很久,直到王秀英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进屋吧,外头冷。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枣树下的一块石子,在手里搓了搓,搓掉泥土,露出底下的青灰色。他把石子搁在院坝边沿上——那是他当年蹲在这儿把存折塞给儿子时脚边滚着的那颗石子,他认得,因为上面有道裂缝,是他当年拿锄头挖排水沟时磕出来的。现在他把石子放回原处,那道裂缝还在。
院坝角落里,那年他离家时他妈在灶屋里给他煮面的锅铲还挂在墙上的老位置,已经被灶烟熏得发黑,铲沿缺了个口,那是他时候偷吃红烧肉时磕掉的。这些都在。房子没塌,树还在长,芦花鸡还认得他爹。杜群站在院坝中间,把苏静肩上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枣叶轻轻拈下来,然后牵着她走进堂屋,站在王秀英当年供的灶神像前。像还在,纸已经泛黄,边角被雨水洇花了,但那双俯视人间的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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