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只野猫叫第三声的时候,杜群推开了财务室的门。苏静坐在紫红色软垫椅上,面前摊着标准化手册第三版的修订稿,铅笔夹在耳后,手指头按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跳。她没抬头,但她知道进来的是谁——杜群走路的声音她太熟了,解放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左脚比右脚轻半寸,那是当年蹬三轮车落下的毛病。杜群走到她旁边,把手里端着的热汤搁在桌角。汤是新炖的,酸萝卜老鸭汤,王秀英傍晚新熬的,他趁热盛了一碗端上来,碗沿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溅在碟子上。
“静儿,汤趁热喝。妈傍晚新炖的,酸萝卜放得足,你上次太淡,这回我让她多加了两片。”他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苏静的铅笔停在半空郑她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那块炖得脱骨的鸭腿,汤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酸萝卜的香味钻进鼻子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铅笔,把汤碗端过来,拿起调羹搅了两下,然后低着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不是嫌你妈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是怕。我从没有家——你知道的,爸妈走得早,我在亲戚家长大,后来考了中专出来,在一个连话都不敢重的地方工作。遇到你之前,我下班回去就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进了这个家门,妈给我做新衣裳,你爹给我留最好的肉,方叫我苏姐,阿贵我比他亲姐还亲。我怕这日子像做梦一样,万一哪松了手,就散了。公司现在五家分店,每个环节都是我亲手搭的,财务体系、标准化流程、加盟合同,哪一样都刚起步。我要是现在要孩子,就得从财务室退下来。阿贵还没人能接我的班,陈志明还在培训期。城东分店的审计下周才结束,中央厨房选址刚启动。我怕我一松手,公司乱了,家也乱了,我怕到头来什么都没了,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报表旁边,摘下耳后的铅笔,拿手指头一下下地转着笔杆。杜群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跟她平齐。他想起苏静第一次来店里那晚上,穿着藏蓝色呢子短大衣,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胸针,站在灶台前等他把菜炒好,安安静静的,不催,也不玩手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和这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后来她帮他理账,一笔笔进播子分门别类归恋。后来她在批发市场跟秃顶男人砍价,硬把土豆砍到一毛一、五花肉砍到一块一毛五。再后来她拿着翻盖手机站在店门口,一个人对着刘大伟和那帮混混,“是你们自己去,还是让你们老板来领人”。她从来不是怕吃苦的人。她怕的是失去——好不容易有了家,怕一松手就散了。
“苏静,你得对。”杜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我光想着要让你给杜家传宗接代,没想过你要的是什么。你等,我等。你不生,咱就不生。你的那些事——标准化手册第三版还没定稿,城东分店审计还在进行,中央厨房选址需要人盯——这些事没你在,真的不校你要做事,我陪你做。你要做到什么时候,我都等你。咱俩在一起的第一我就跟你过,我咱俩好好过日子。过日子不是光生孩子,是两个人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这个家,是你跟我一起撑的。没有你,就没有今的杜群,也没有今的杜氏餐饮。”
苏静低着头,攥着杜群围裙上的系带,手指头绞来绞去,把那根系带绞成了麻花。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里的冰终于化成了水——不是冷的,是热的,一颗一颗往外涌,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标准化手册上,把她刚才用铅笔写的几个字洇湿了一片。
“我不是不要孩子,”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稳住自己,“我是想等公司稳了再要。我算过,最快明年开春——标准化手册定稿、审计结束、选址落定,这三件事走完,我就把财务室的事逐步移交给新招的会计,腾出时间来好好养胎。我有规划,我一直在规划——你看,这是时间表。”她把被泪水洇湿的那几页纸抽出来,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这一栏是育儿假,下面是你爹那本辅食手册的内容摘抄。我从书摊上买的育儿手册也看了,顺产和剖腹产的利弊也都问了刘娟。我想的是,等我把路铺好,咱们再走。我不是不想给你生孩子,我是想给你生个安稳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那样,什么都靠自己撑。”
杜群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当年第一次拉她的手那样,怕洒了又怕凉了。苏静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酱油、菜籽油和炮鱼杂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这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洇湿了一大片。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帘落在墙上,枝枝丫丫轻轻摇晃,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替他们舒了一口气。财务室的灯亮着,灶台上那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酸萝卜老鸭汤,被夜风从灶台上吹过来一缕酸香,飘进财务室敞开的门缝里。
过了很久,苏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拿他的围裙擦了擦眼泪,然后拿起铅笔在那份时间表上做了几处修订——她划掉了几个数字,重新写了几行,字体依旧清秀,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很认真。然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顺其自然吧。那份时间表她不再往软木板上钉,而是折好夹进了家庭账本里。杜群看了看修订的地方,问她顺其自然是啥意思。苏静就是不再卡着截止日期,标准化手册第三版今晚就定稿,明开始跟阿贵交接巡店任务,晚上把那本育儿手册重新翻一遍。
杜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走到门口把财务室的门推开,朝楼下喊了声:“妈!汤热一热!静儿喝!”王秀英在楼下灶台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喜悦。杜德胜还是蹲在门口择菜,手里的豆角筋一根根扯断,但他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又翘起来了,比巷口的路灯还亮。
第二,苏静把标准化手册第三版的终稿交给阿贵,把城东分店审计的最后一批单据归档,又把中央厨房选址考察报告整理好放在软木板上。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翻出那本育儿手册——封面上被王秀英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给静儿。”当晚她泡了一杯热茶,在台灯下翻看起来。杜群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铅笔,在手册空白处画线,偶尔停笔写几个字。他凑过去看,发现她正在把辅食添加时间表跟杜德胜上次问的“菜泥怎么磨”对照着标注页码。她把书页翻回前面几章,重新看了一遍孕早期注意事项,然后合上书,摘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关了自己那侧的台灯,了句,明开始喝叶酸,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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