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黑夜,只能凭感觉估算时间。
墨玄觉得自己大概敲了四五个时辰,箩筐已装了一半。
他试着抬了抬,沉甸甸的,估计得有两百多斤。
再看张霸王,箩筐才装了寥寥几颗。
那家伙已经累瘫了,坐在地上直喘气,镐头扔在一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马阎王……每人三百斤……”
张霸王哭丧着脸,“这才……这才五十斤不到……完了完了……”
墨玄看了看自己箩筐,又看了看张霸王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咬了咬牙:“起来,继续干。”
“干不动了……真干不动了……”
张霸王摆摆手,“打死我也干不动了……”
墨玄没话,走过去,开始从自己筐里往外搬矿石,一块一块往张霸王筐里放。
张霸王愣住了:“你……你干嘛?”
“分你点。”
墨玄头也不抬,“不然你今晚没饭吃,还得挨鞭子。”
“可是你……”
“我还能再敲。”墨玄得很肯定。
经过刚才的观察,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太累,再敲一筐应该没问题。
张霸王眼圈红了。
这个平时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此刻声音有点哽咽:“狗蛋……哦不,墨玄……我……”
“别废话了。”
墨玄搬了大概二十块矿石过去,估摸着有百来斤,“赶紧敲,争取再凑半筐。”
张霸王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抓起镐头,咬牙继续干。
两人又敲了一个多时辰。
箩筐里的矿石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哐哐哐”的锣声。
“收工了!收工了!”有人喊道。
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开始收拾工具,拖着装满矿石的箩筐往外走。
坑道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队伍排得老长。
墨玄和张霸王是新人,不敢挤,老老实实排在最后。
等他们拖着箩筐走到洞口时,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矿工们要把矿石挪到秤上过磅,记了数才能去吃饭。
过磅处摆着一杆大秤,马阎王亲自守着,旁边有个账房先生记录。
每个矿工把箩筐挪上去,马阎王报数,账房先生记下。
“张三,两百八十斤。”
“李二娃,三百二十斤。”
“王五,两百六十斤……王五,你昨就欠二十斤,今又不够?晚饭没了!”
那个叫王五的矿工面如死灰,低着头走了。
终于轮到墨玄和张霸王。两人把箩筐抬上秤。
“墨玄……”
马阎王看了看秤,又看了看墨玄,有点惊讶,“三百五十斤?行啊子,第一就超了?”
墨玄点点头,没话。
“张虎……”
马阎王看向第二个箩筐,眉头皱起来,“两百六十斤?差四十斤。”
张霸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墨玄。
墨玄赶紧:“马爷,我们俩是一起的,我超了五十斤,分给他行不行?”
马阎王眯起眼睛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笑了:“哟,还挺讲义气。行,今破例,算你们俩都达标。不过明开始,各算各的,没得商量。”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过完磅,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伙房走。
是伙房,其实就是个破棚子,里面支着几口大锅。
此时棚子外已经排了几十号人,个个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墨玄和张霸王排在最后。
等轮到他们时,锅里已经见底了。
打饭的是个独眼老头,舀起一勺糊状的东西……
是粥吧,稀得能照见人影;是汤吧,里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和不知名的野菜。
他给墨玄碗里倒了半勺,又给张霸王倒了半勺。
“没……没了吗?”
张霸王看着碗里那点东西,傻眼了。
独眼老头翻了个白眼:“有啊,明早点来。”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
墨玄看着碗里那点“粥”,叹了口气。
张霸王更惨,他饭量大,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这怎么吃啊?”张霸王哭丧着脸。
旁边一个老矿工听见了,嘿嘿一笑:“新来的吧?告诉你们,在这儿吃饭,得抢。来晚了,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墨玄默默喝了口“粥”——寡淡无味,还有点馊味。
他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空落落的,更饿了。
张霸王也喝了,喝完后舔了舔碗底,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碗里。
那些来得早的矿工,碗里好歹是稠的,还有人分到半个黑面馍。
“明……明我一定早点起来。”张霸王咬着牙。
墨玄没话。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粥”,忽然想起娘做的烙饼,想起胡屠夫送的肉,想起在河边烤的狗腿……
鼻子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更饿。
他把最后半口粥喝干净,把碗舔得像洗过一样。
然后站起来,对张霸王:“走吧,回去睡觉。明……明会好起来的。”
张霸王也站起来,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但愿吧。”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矿山的第一个白,就这样过去了。
而墨玄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后,身体里那股暖流仍在缓缓流动,悄无声息地改造着他的筋骨。
距离淬体一重,又近了一步……
矿山荒凉得能饿死老鼠,鸟儿都绕道,这里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可怕。
梦里,墨玄又回到了私塾,规规矩矩的坐在堂屋里,读书写字……但他永远回不去了!
自从墨玄和张虎被开除后,胡杨镇私塾的晨读声,比往日响亮了许多,却也空洞了几分。
“地玄黄……”
七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声音整齐划一,在的学堂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夫子拄着拐杖在课桌间踱步,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手里的戒尺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
“日月星辰……”
孩子们偷眼瞄着夫子,读得更加卖力了。
谁都知道,自从墨玄和张虎出事之后,陈夫子的脾气就像戈壁滩的气——变就变,前一刻还风和日丽,下一刻可能就飞沙走石。
陈夫子踱到第三排,脚步顿了顿。
那里有两张空椅子。
左边那张,曾经坐着墨玄。
那孩子刚来时瘦得像根豆芽菜,后来不知怎么的,竟慢慢壮实起来。
写字时坐得笔直,背书时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偶尔也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传布条,但总的来……是个好苗子。
右边那张,是张虎的。
那子刚来就闹出“命犯桃花”的笑话,结果阴差阳错的把墨玄给“洗白”了,由“灾星”变成了私塾和大荒村的“明星”。
那子胖得把椅子坐得吱呀响,上课时不是偷吃零食就是打瞌睡,口水能流满一桌子。
陈夫子没少用戒尺敲他那双胖手。
如今这两张椅子空荡荡的,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陈夫子盯着空椅子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混在孩子们的读书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得能压弯他本就佝偻的脊背。
“夫子,”坐在前排的钱多多心翼翼地问,“今还讲《苍云文》吗?”
陈夫子回过神来,用戒尺敲了敲讲台:“讲!怎么不讲?少两个人就不讲课了?继续!”
“春华秋实……”
读书声再次响起。
陈夫子背着手走回讲台,拿起那卷边角磨破的《苍云文》,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字。
看着看着,眼神又飘向了那两张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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