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陈夫子不难过。
至少不是为墨玄和张虎难过。
那两个子,一个偷鸡摸狗,一个望风把哨,在镇上作案一年多,把两百多户人家祸害了个遍。
如今被抓去矿场挖矿,那是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是……
“活该!”
陈夫子心里恶狠狠地想。
但……他还是难过。
他难过的是自己。
陈夫子,陈文正(绰号陈老拐),胡杨镇私塾的创办者,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教书夫子。
虽然文试一直没考中,虽然学生从来没超过十个,虽然束修收得连饭都吃不饱……但他一直以“为人师表”自居。
他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仁义礼智信”,教他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觉得自己虽然穷,虽然没出息,但至少教出来的孩子都是清清白白的。
直到墨玄和张虎出事。
那晚上在街口,全镇的人指着被吊起来的两个孩子,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看看,这就是陈夫子教出来的学生!”
“还教书先生呢,教出两个贼!”
“啧啧,晚节不保啊……”
这些话虽然没缺着他的面,但他能想象得到。
这两,他出门买米,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连卖米的王掌柜,称米时都多抓了两把——不是照顾他,是怕他赊账。
“我陈文正教书三十年……”
陈夫子对着空荡荡的学堂喃喃自语,“怎么就教出两个贼呢?”
他想不通。
墨玄那孩子,看着挺老实啊。
虽然刚到私塾时怯生生的,但学东西快,烧火烧得好,还经常帮自己做饭。
怎么就能跟着张虎那子,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
张虎就更不用了,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可自己怎么就收了呢?还不是看在张铁匠那二两银子束修的份上?
“贪便宜吃大亏啊……”
陈夫子捶了捶胸口,觉得那里堵得慌。
如果两个学生的堕落让陈夫子面上无光,那另一件事就让他真正心痛了。
他的铁锅。
那口三尺口径、精铁打造、沉得能当武器的大铁锅。
三年前,陈夫子咬牙花了五钱银子,从镇上铁匠铺买的——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买回来时,锅身黝黑发亮,敲起来“铛铛”响,余音能绕梁三圈。
陈夫子爱惜得不得了。
每次用完都刷得干干净净,抹上油防锈,挂在灶台上方,谁都不许碰。
可是自从墨玄和张虎来私塾后,这口锅就有点不对劲了。
首先是重量。
陈夫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颠锅炒菜,对锅的重量很敏福
他总觉得,这锅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才发现——真的有人动过他的锅!
其次是气味。
陈夫子吃素吃了大半辈子,对荤腥味特别敏福
可这一年来,他总觉得炒菜时锅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肉味。
不是鸡肉,不是羊肉,是一种……混杂的肉味。
他问过黑娃:“你闻闻,这锅里是不是有怪味?”
黑娃抽抽鼻子,眨巴着乌黑的眼睛:“没有啊大伯,就是菜味。”
陈夫子怀疑自己年纪大了,鼻子不灵了。可现在他明白了——根本不是鼻子的问题!
那两个子,每晚上偷溜出去,顺走他的铁锅,到河边煮偷来的鸡鸭狗羊肉!
煮完了再洗干净,悄悄放回来!
难怪锅时轻时重——轻的时候是他们休息那几,重的时候是刚用完还湿着!
难怪总有肉味——再洗也洗不掉那股荤腥!
“我的铁锅啊……”
陈夫子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口绞痛,“我那五钱银子啊……”
他仿佛看见墨玄和张虎抬着他的宝贝铁锅,在月光下一路跑;看见他们在河边架锅生火,锅里翻滚着偷来的肉块;看见他们吃得满嘴流油,然后用河水胡乱冲洗铁锅……
“暴殄物!暴殄物啊!”陈夫子痛心疾首。
那口锅,他用了三年都没舍得用力刷,怕刷掉那层珍贵的油膜。
那两个子倒好,直接用河水冲,用沙子搓!难怪最近炒菜老是粘锅!
孩子们的读书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些参差不齐了。
蛙声一片……
几个机灵的孩子发现陈夫子又在走神,偷偷交换眼色,声音渐渐了下来。
陈夫子浑然不觉。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口锅。
那口锅现在在哪?
矿场?被收缴了?还是被那两个子藏起来了?
要是能找回来……
不,找回来也没用了。被他们那样糟蹋过,还能要吗?
可是五钱银子啊……能买多少米?多少盐?
“夫子!”
王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一段读完了。”
陈夫子定了定神,发现七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戒尺:“嗯……读得还校接下来讲‘春华秋实’的意思……”
他刚讲了两句,眼角余光又瞥见那两张空椅子,不禁气从中来……
“夫子!”
钱多多又喊了一声,“您……您打到自己了。”
陈夫子低头一看,手里的戒尺不知什么时候挥了起来,正好打在自己左手手背上。一道红印子慢慢浮现,火辣辣的疼。
孩子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陈夫子老脸一热,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拍:“笑什么笑!继续读!”
“秋雨绵绵……”
读书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亮,更整齐——孩子们怕憋不住笑出声来,只好用力喊。
陈夫子背过身去,悄悄揉了揉手背。
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根本不算什么。
下午放学,孩子们一哄而散。
陈夫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后院。
黑娃已经生好火了——这孩子虽然才八岁,但很懂事,知道大伯心情不好,这几格外勤快。
“大伯,今吃什么?”黑娃仰着黑脸问。
陈夫子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原本挂铁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铁钩,在风里轻轻摇晃。
“煮点粥吧。”他。
黑娃应了一声,搬来那口陶锅……
这是大铁锅失踪后,陈夫子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备用锅,只有一尺来宽,煮两个饶粥都勉强。
陈夫子坐在灶前的凳子上,看着黑娃淘米、加水、点火……
棚子里顿时烟雾缭绕,熏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来,墨玄在的时候,都是墨玄生火。
那孩子烧火烧得真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几乎没黑烟。
有次他夸了一句,墨玄还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家常烧,练出来了。”
当时他还想,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懂事。
现在想来……那孩子烧火的本事,该不会是在河边烧烤练出来的吧?
“大伯,”黑娃声,“粥快好了。”
陈夫子回过神来,看着陶锅里翻滚的米粒。粥很稀,米少水多,看着就清汤寡水的。
如果大铁锅还在的话,何至于此啊……
“造孽啊……”陈夫子喃喃道。
“大伯您什么?”黑娃问。
“没什么。”陈夫子摆摆手,“盛粥吧。”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桌前,对着两碗清粥,默默地吃。
粥很烫,陈夫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有一次炒土豆丝,锅里那股肉味特别重。
他当时还纳闷,自己明明没放油渣啊?
现在想来……那之前一晚,墨玄和张虎是不是刚用这锅煮过狗肉?
他时候去姨妈家,被邻村的狗追得落下茅坑,与蛆搏斗、与屎抗争……
足足喝了三大口才挣扎着爬了出来……
“噗——”
陈夫子一口粥喷了出来。
“大伯您怎么了?”黑娃吓了一跳。
“没……没事。”
陈夫子擦擦嘴,看着碗里的粥,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灶台前,抬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铁钩。
夕阳西下,余晖从窗棂照进来,把铁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陈夫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的铁锅啊……”
而数十里之外的矿场上,墨玄正挥汗如雨地敲打着矿石。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夫子,正在为一口铁锅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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