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种枯燥、缓慢、却又有细微希望的过程中流淌。
我的脸色不再那么惨白，气息也稍微绵长了些许。虽然距离彻底修复经脉、重新引气入体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不再是随时可能散架的状态了。
这下午，我正在药园角落，用一个破陶罐，心地煅烧一撮从丹灰里筛出来的、疑似带有微弱火属性的杂质，试图将其中的一丝火力激发出来，用于辅助处理一种性偏寒的“阴髓菇”碎片（也是捡来的）。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用极其微弱的“火煞”来中和“阴髓菇”的寒毒，取其“阴中蕴阳”之意。成功率低得可怜，但我需要尝试一切可能，加速恢复。
突然，药园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老孙头不耐的呵斥和一个略显尖利的年轻声音。
“孙老头！你少废话！这批‘蚀心藤’的废渣，我们器峰炼器房定了！你一个破看药园的，管得着吗？赶紧的，装车拉走！”
“放你娘的屁！蚀心藤的根茎废渣是老子药园沤肥的好东西！你们器峰拿去干嘛？当柴火烧都嫌烟大！滚蛋！”
“你！好你个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这批废渣是赵师兄点名要的吗？耽误了赵师兄炼制‘烈火符’，你担待得起？”
赵师兄？器峰？我心中一动，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器峰的人，来药园抢蚀心藤废渣？蚀心藤，一阶毒草，其汁液有腐蚀性，通常用于炼制低阶的腐蚀性符墨或淬炼某些特殊金属。它的根茎废渣，确实含有微弱的火毒和腐蚀性，对灵植而言是剧毒，但……对于炼器，尤其是淬火、或者炼制某些阴毒法器，或许有点歪用？
争吵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推搡和器物碰撞的声音。柳清音也闻声从药田里跑出来，紧张地张望。
我放下陶罐，用泥土盖住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药园门口走去。
只见老孙头挡在园门口，叉着腰，对着三个穿着器峰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吹胡子瞪眼。那三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嘴唇很薄的青年，炼体四重左右的修为，一脸倨傲。
他身后两人也是器峰打扮，抬着一个大竹筐，显然是有备而来。
地上散落着几截黑褐色、干枯扭曲的蚀心藤根茎，正是药园前几修剪下来，准备堆肥的废料。
“孙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三角眼青年脸色阴沉，“赵无延师兄最近正在钻研一种新型‘爆炎符’，需蚀心藤火毒为引。这批废渣正好合用！你一个看园子的，留着这些垃圾有什么用？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赵无延？果然是他。
那个在炼丹房演示时，用“爆炎锻丹法”粗暴炼制火莲丹的器峰内门弟子。他要蚀心藤废渣炼制爆炎符？有点意思。
蚀心藤的火毒暴躁不稳定，用作爆炎符的“爆”之源，倒是契合，但控制不好，极易自爆或威力不足。看来这位赵师兄，走的确实是“猛烈”、“激进”的路子。
“不客气？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老孙头寸步不让，身上竟散发出一股不弱于那三角眼青年的气势，赫然也是炼体中期！这老家伙，果然藏了一手。
“这是药园的地盘，这东西是药园的肥！没有丹霞峰执事的手令，谁也别想从老子这儿拿走一根草！”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柳清音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
我目光扫过地上那几截蚀心藤废渣，又看了看那三角眼青年和他身后的竹筐，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孙老，诸位师兄，且慢动手。” 我走上前，平静地开口。
争吵声一滞，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老孙头皱了皱眉，三角眼青年则是不耐烦地瞪着我：“你又是哪根葱？一个杂役，这里有你话的份？滚开！”
“在下杨林，药园杂役。” 我不为所动，指了指地上的蚀心藤废渣，“几位师兄是为这蚀心藤废渣而来？”
“是又怎样？关你屁事！” 三角眼青年嗤道。
“蚀心藤根茎，确含火毒，性烈不稳，直接用于制符，恐有炸符之危，且威力难以控制。” 我缓缓道。
三角眼青年和他身后两人脸色微变。
炸符，是制符师最头疼的问题之一，轻则符箓报废，重则伤及自身。赵无延师兄最近炼制的爆炎符，确实炸了好几炉，正为此烦恼。
“你懂个屁！赵师兄自有妙法处理！” 三角眼色厉内荏。
“妙法或许有，但若处理不当，火毒中的‘蚀心’阴煞之气未除，融入符墨，使用时恐有煞气反噬，损伤神魂之虞。”
我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蚀心藤之所以带“蚀心”二字，便是因其火毒中蕴含一丝阴煞，能侵蚀心神。低阶修士或许难以察觉，但用之制符，长期接触或使用，隐患不。
这话一出，三角眼青年三人脸色彻底变了。煞气反噬，损伤神魂！这可不是事！赵师兄只要火毒，可没提什么阴煞之气！若真因此出了岔子……
老孙头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只知道蚀心藤有毒，可不知道还有什么阴煞之气。
“你……你胡袄！危言耸听！” 三角眼青年强自镇定，但语气已露怯。
“是否胡，师兄一试便知。”
我走到一截蚀心藤废渣旁，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不过，在下倒有一法，或可祛除其中阴煞，纯化火毒，虽不能使其稳定，但至少可降低反噬之危。或许，对赵师兄制符，略有裨益。”
“你有办法？”
三角眼青年将信将疑，上下打量我，一个杂役，懂这个？
“略知一二。”
我拿起那截废渣，走到旁边平时用来洗刷工具的石槽边，将其浸入水郑“蚀心藤火毒暴烈，遇水则激，但其阴煞属土，畏水。
以寒泉水浸泡三个时辰，可削弱其阴煞。
然火毒亦会随之逸散大半，需以猛火急煅，逼出其残余精华，同时加入少许‘赤阳砂’粉末（一种常见低阶火属性矿物，药园偶尔用来改良土壤），以其纯阳之气中和残留阴煞，并稳定火毒。所得之物，虽总量减少，但火毒更精纯，煞气几无，或更适合融入爆炎符中，增加其瞬间爆发之力，且更易控制。”
我一边，一边用手比划着，从浸泡到猛火煅烧，再到加入赤阳砂。整个过程描述得清晰明了，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这法子，其实是仙帝记忆中处理一种类似“地心火煞”材料的简化、劣化、低配版，被我套用到了蚀心藤废渣上。原理相通，只是材料差地别。
三角眼青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不懂高深原理，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寒泉浸泡祛阴煞，猛火急煅提精华，赤阳砂中和稳定……步骤清晰，材料也普通（赤阳砂不值钱）。
“你……你真的？” 他语气松动了。
“信不信由师兄。”
我放下石片，退后一步，“此法能子从一本残破杂书中看来，未经证实。但蚀心藤废渣，于药园而言，确实只是肥料。
师兄若愿一试，这些废渣尽可拿去。若成，或可助赵师兄一臂之力；若不成，也不过是些无用废料，于师兄并无损失。孙老亦可省去一番口舌，岂不两全？”
我这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下（是从杂书看来，未经证实），又点明了利害（成了有功，败了无过，还能平息争执）。同时，也隐晦地表明，我知道这东西对药园价值不大（只是肥料），愿意做个顺水人情。
三角眼青年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片刻，他一咬牙：“好！就信你一次！
这些废渣我拿走，按你的法子试试！若真有用，赵师兄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没用……” 他冷哼一声，没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弟子不敢居功，全凭赵师兄造化。” 我微微躬身。
三角眼青年不再多言，指挥身后两人将地上和竹筐里的蚀心藤废渣收拾干净，抬着匆匆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留。
一场风波，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平息。
老孙头眯着眼，盯着我看了半晌，旱烟杆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飞快，最后哼了一声：“子，懂得不少啊？连器峰制符的门道都懂？那本‘杂书’，挺杂啊？”
“胡乱翻看，侥幸记得一二。” 我面不改色。
“哼，下次少多嘴。器峰那帮愣头青，没几个讲理的。” 老孙头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回走，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柳清音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崇拜：“杨师弟，你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走了！那个法子真的有用吗？”
“或许吧。”
我笑了笑，没肯定也没否定。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但至少，今又低调地解决了一个麻烦，或许还能结个善缘（虽然希望渺茫），更重要的是，没有暴露更多。
然而，我低估了某些事情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赵无延”这个名字在器峰，乃至在外门部分弟子中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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