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室租赁处设在广场东北角,是个简易的木棚。
一名睡眼朦胧的外门执事弟子坐在条案后,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正无聊地用手指蘸着口水翻页。
柳清音拉着我挤到条案前,语气带着点兴奋:“师兄,我们要租一间丁字号地火室,一个时辰。”
那执事弟子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套灰扑颇杂役短打上顿了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丁字号,一个时辰,一点贡献。身份牌。” 他把册子往前一推,上面密密麻麻登记着名字和时间。
“师兄,我们俩合租,分摊。”
柳清音赶紧补充,同时递上了自己的身份玉牌。玉牌质地普通,但边缘有淡青色的丹霞峰纹路。
执事弟子接过柳清音的玉牌,在一块巴掌大、刻着符文的灰色石板上划了一下,石板上青光一闪,显示出一个数字“七”,大概是她的贡献点余额。他又瞥了我:“你的呢?杂役弟子的身份牌也行,有贡献点记录。”
我默默掏出那块简陋的木牌,背面红色的“-5”刺眼。执事弟子接过,在石板上一划,石板立刻泛起微弱的红光,显示出“-5”的字样,还发出“嘀”一声轻响,似乎在警示。
“负五点?”执事弟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诧异,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或观望的外门弟子纷纷侧目。负贡献点的杂役,在青岚宗外门,几乎是“废物”和“累赘”的代名词。
“你一个负贡献点的杂役,也想用地火室?贡献点呢?赊账?你当这是善堂?” 执事弟子嗤笑一声,把木牌像丢垃圾一样扔回给我,转向柳清音,语气稍缓但依然生硬,“柳师妹,丁字号地火室一个时辰一点贡献,不赊欠。你要租,就自己付,或者找别人合租。跟这种人合租,心他赖账。”
柳清音的脸涨红了,是气的。她一把抢回自己的身份牌,声音也大了些:“师兄!贡献点我们分摊,我出零点五,杨师弟出零点五,怎么不行了?宗门规矩没不能分摊租用!”
“规矩是没,” 执事弟子抱着胳膊,斜眼看我,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但他有零点五贡献点吗?负五点!划扣了也是负数!柳师妹,你年纪,别被人骗了。有些杂役,就喜欢蹭你们这些好心师妹的便宜。” 他意有所指,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我垂着眼,看着手里粗糙的木牌,那红色的“-5”像烙铁一样烫手。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不屑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仙帝的残魂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那是属于至高存在的威严被蝼蚁挑衅的怒意。但这怒意很快被更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我现在是杨林,一个重伤未愈、修为尽废、还背着债务的杂役弟子。发作,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暴露更多。
柳清音气得胸口起伏,还想争辩。我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抬眼,平静地看向那执事弟子:“这位师兄,贡献点我确实没樱不知除了贡献点,可否用其他方式抵扣?比如,为丹房处理些杂务,或者……辨识、处理一些疑难药材?”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符合当前“身份”的提议。仙帝的记忆里,有无数处理珍稀、甚至灭绝神药的手法,对付低阶灵草,哪怕只是最粗浅的皮毛,也绰绰有余。
“抵扣?处理杂务?”
执事弟子像听到了大的笑话,上下打量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痴心妄想的疯子,“就你?一个杂役,懂什么辨识处理药材?你知道‘血线草’和‘赤蛇藤’根茎区别吗?知道‘凝露花’采摘是晨露未消时还是日上三竿时药效最佳?笑话!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些。柳清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拽着我的袖子:“杨师弟,我们走,不租了!我去找孙爷爷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吵什么吵?租个地火室也磨磨唧唧,成何体统!”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执事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背着手踱步过来。他胸前别着一枚的青铜药鼎徽记,这是丹霞峰执事的标志。
老者目光锐利,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那执事弟子身上:“赵四,怎么回事?”
被称作赵四的执事弟子立刻收敛了傲慢,躬身道:“回陈执事,是这位柳师妹要和这个杂役弟子合租地火室,可这杂役弟子贡献点是负数,拿不出租金,还大言不惭要用药材辨识抵扣,弟子正在规劝。”
陈执事目光转向我,在我那身杂役服饰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手中的负分木牌,眉头微皱:“负五点?你叫什么?因何负点?”
“弟子杨林,因任务失败,预支资源未能归还,故负点。” 我恭敬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杨林?” 陈执事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了想,“哦,就是前些日子被周毅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听擅不轻。” 他打量了我几眼,“伤势可好些了?在何处当值?”
“多谢执事关心,伤势已无大碍,在药园孙老处当值。” 我答道。
“药园?老孙头那儿?” 陈执事挑了挑眉,似乎来零兴趣,“你你能辨识处理疑难药材?跟老孙头学的?”
“孙老教导有方,弟子略知皮毛。” 我把功劳推给老孙头,这最安全。
“皮毛?”
陈执事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一个杂役能有多少皮毛。他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巧的皮质口袋,从里面掏出三株还带着泥土、蔫头耷脑、形态各异的草药,扔在条案上。
“既然你懂,那就认认看,这三株是什么?有何特性?该如何处理?对了,今日地火室的租金,老夫替你出了。错了,或者胡袄,就滚回药园好生待着,三年内不得踏入丹房区域半步。如何?”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株不起眼的草药和我身上。柳清音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赵四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陈执事这是明显在刁难,或者,根本不信我一个杂役能懂。这三株草药,有两株他认识,是偏门的辅药,另一株连他都拿不准。
我看向那三株草药。
第一株,茎干纤细,叶片狭长如柳,边缘有细微锯齿,叶背有银白色星状绒毛,根部带着块状宿根,散发着极淡的清凉气息。
第二株,通体赤红,叶片肥厚多汁,形如火焰,茎秆上有黑色斑点,隐隐有辛辣之气。
第三株,最为奇特,只有三片卵圆形叶子,呈灰绿色,叶脉是诡异的紫黑色,脉络凸起,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整株草散发着一股微甜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仙帝的记忆瞬间被触发,海量的信息涌出,又被迅速筛选、定位。这感觉,就像在浩瀚的星海中,瞬间锁定三颗特定的星辰。
我抬起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第一株的叶片背面,感受那细微的绒毛和清凉,又凑近根茎部嗅了嗅。然后转向第二株,仔细观察其黑色斑点的分布。
最后,目光停留在第三株那诡异的叶脉上,甚至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叶背。
“第一株,” 我开口,声音平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并非‘银线草’,而是‘星叶寒晶草’。二者外形相似,但银线草叶背绒毛为银色直线状,此草为星状。
且银线草根茎无块,味微苦;此草宿根如晶,触之冰凉,味淡而回甘,有微弱的宁神静心、梳理杂乱灵机之效,多见于背阴湿润的岩石缝隙,黎明前、露水最重时采摘,药效最佳。
处理时,需以玉刀(或竹刀)切断,忌铁器,洗净后阴干,不可曝晒,否则寒性尽失。”
陈执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我开口出“星叶寒晶草”而非“银线草”时,陡然凝住。听到后面关于药性、生长环境、采摘时辰、处理手法的详细描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周围懂点药草的弟子也露出讶色。星叶寒晶草?这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银线草倒是常见,但区别有这么大?
我没停顿,指向第二株:“第二株,也非寻常‘赤焰草’,而是其变种,‘赤斑朱焰草’。
赤焰草通体赤红,无斑。此草茎生黑斑,是其吸纳地火余毒未能尽化所致。辛辣之气更烈,且带一丝火毒。
药性比普通赤焰草霸烈数倍,可作低阶火属性丹药的猛药引子,但用量需极为谨慎,多一分则火毒侵体。
采摘需在正午阳气最盛时,以纯阳木匣盛放。处理时,需先以三阳泉水浸泡三日,祛其火毒,再阴干研磨。直接使用,恐伤及炼丹者经脉。”
“火毒?” “变种?” 议论声微微响起。赤焰草大家认识,但这“赤斑朱焰草”和火毒之,闻所未闻。
陈执事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分,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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