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下。林川一手扶墙，一手握短棍，绿纹在墙面上照出一点极淡的光。越往下，空气越稠，像泡在温吞吞的灵晶雾里。溯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压着：
【溯：……干扰太大……我只能看见……前面有热源……迎…很多……】
“多少？”
【溯：三十……不……四十以上……还迎…更强的……不是人……是……井……】
林川停下，贴着墙壁又等了两息。等溯的信号重新接上，他才继续往下走。
地室比上面的坑，但更深，像一个被压扁的坛子。四周墙壁湿得发亮，灵晶线从地面一直爬到花板，像无数条细青蛇在石缝里呼吸。空气里的绿光一明一暗，照出地室中央一口井。
是井，不如是一个灰白色的石窝，只有半人高，井口极窄，像被人从地底硬顶出来的一个包。里面冒着灰白的光，和灰白山那口井一模一样。林川只看一眼，短棍上的绿纹就“嗡”地一下暗了。溯像被什么打了一下：
【溯：林川，这口井和灰白山是连着的。它是……从北边那口井伸过来的。像树根。这里的人在借北边的井，把下面的孩子……往灰里炼。】
林川闭了下眼。地室四周有一圈石台，石台上并排躺着十几个少年，都只穿单衣，手腕脚腕绑着灰线，线从石台下方一直通到井边。他们像睡着了，又像醒不过来，胸口极慢极慢地起伏。
“溯，他们还有救吗？”
【溯：有些樱有些已经太深了。他们体内百分之三十以上被灵晶线替换。现在叫醒，反而会当场碎掉。只能把人搬走，线要一点点抽，得在外面做。】
“那就搬。”
林川走到最近那石台前，短棍一挑，把绑在少年手腕上的灰线切断。灰线断口里流出一滴发黑的液体，像滴下来的眼油。少年没醒，只是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刚要去抱人，地面忽然震起来。井里的灰白光猛地往上一冲，像被什么东西从北边推了一把。紧接着，一道极冷极干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像从灰白山刮过来的风：
“你该听话。我给了你机会，让你把她还回去。”
灰袍饶声音。
林川直起身，短棍横在身前。地室里没有灰袍人，但那声音贴着墙壁流动，像整间地室都在话。
“你把她带到南堂，就是把她送到我手边。”声音，“你把我的骨打成了棍子，现在又要用我的根，断我的道。林川，你不是来救饶。”
“我不是来救饶？”林川声音冷下来，“那你绑这些孩子在这儿，是请他们做客？”
“我在救他们。”灰袍人，“你把他们带出去，他们只会被铁匠协会再抓回去。只有进了井，才能不再被他们当牲口。灰会替他们挡灾。会让他们变成我。”
“变成你。”林川重复了一遍，看着那些躺在石台上、瘦得脱相的少年，“你管这叫救？”
灰袍人没答。井里的光开始转，像一只半眯的眼睛缓缓睁开。林川看见，那些灰线从石台下伸出来，正在慢慢朝他的脚边爬。
【溯：他来了。他在通过这口井往这里渗。林川，别碰那些灰线，也别再靠近井。这是他的壳，他的壳下面全是活线。】
“方觉在上面。”林川。
“你的人带不走他们。”灰袍人声音刚落，地室上方传来极闷极重的撞击声，像有人把一扇铁门从外面撞上了。接着是方觉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叫，被石板和灰雾压得断断续续。
林川朝来路跨了一步。井里的光忽然大盛，灰白光像水一样从井口漫出来，贴着地面往他脚边涌。那些灰线像被光催生了，从石台下一根根立起来，朝他缠来。
“现在走，就把她留下。”灰袍人贴着他耳朵。
林川回头。那口井的光里浮出一个极淡的影子，不是灰袍人，是蓝色。一个极薄极轻的蓝色轮廓，像被压在灰光下面，挣扎着要出来。
是溯旧日身体的模样。
林川瞳孔一缩。溯的声音在脑中断断续续：
【溯：别看……它……在造我的像……别上当……林川……走！现在！】
林川咬牙，短棍在身前一划，绿光像一道闸，把逼上来的灰线压下去一瞬。他反手抱起最近的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朝台阶上冲。
台阶上全是灰线。他踩上去，脚底像踩进热胶，每拔一步都难。但他没停。他知道只要慢一步，溯那个旧影子就会从井里钻出来，站到他面前，而他可能真的会回头。
“林川！”方觉的声音从上方漏下来，近了很多。
林川顶着一头灰白色的光冲上台阶。他肩上扛着人，短棍用牙咬着，腾不出手。灰线缠住他脚踝，他硬是拖着往上走，像从泥浆里往外爬。
一只胳膊从上面伸下来，是方觉。他趴在铁栅边，脸被绿光映得发青，一把攥住林川的衣领，把他连人带两个孩子一起拽出霖室。
“门被他们堵了，但老陈带人从西边打过来了！”方觉吼着，满嘴是血，“周半尺把后街的铁门炸了！这老头真他妈狠！”
林川把人往地上一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黢黢的地室口。灰白光还在往上冒，像有东西正从井里往外爬。
“走！”林川吼。
后街方向，老陈带着几个废堡的人正在和灰衣人拼。周半尺靠在一根木桩上，身上全是血，但还活着。他看见林川，咧了咧嘴：“地室里……是不是也有一口井？”
“樱”林川。
“那就是了。”周半尺咳出一口血，“这南堂底下，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先出去。”林川架起周半尺，“出去再。”
已经快亮了。南堂的绿灯笼还亮着，但后街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和绿光绞在一起，把半边都烤成一种怪异的颜色。
灰袍人没有追出来。
但林川知道，他就在后面。站在那口井边，等着他们下一次回来。
而这一次，他手里抱着两个孩子，怀里还贴着溯的旧晶体。他终于明白，灰袍人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变成下一个站在井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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