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的清晨,长安城已被年味深深浸透。
光初亮,樊友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替三位夫人掖好被角,披了件厚袍走出房门。
还没等他活动开筋骨,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跑来,到了门口猛然停住,随即是一声压抑着兴奋的通传。
“少傅!倭国军报!陈将军和徐将军派人送回来了!”
樊友打了一半的哈欠直接停住,快步走到前厅。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官站在阶下,身上甲胄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土,脸颊被冬的海风与陆路的风沙刮得通红。
他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外裹着防潮的油布和麻绳,绑扎得严严实实。
“少傅!末将是倭国水师营军侯赵九,奉陈将军、徐将军之命,押运首批矿样回京!”
他拍了一下木箱:“这里面是粗炼好的金饼银饼,还有两将军亲笔书写的账册、矿图,以及矿产勘测的奏报。”
“两将军让我回禀朝廷:矿脉已探明,金、银之数皆极为可观,入冬前已炼出首批样品,因冬风不便海运,故先派末将带样品走陆路兼程送回,请朝廷验看。”
“大军与工匠仍留矿上继续采炼,待二月末气候转暖,便装船分批运回长安!”
樊友上前亲手解开麻绳,掀开箱盖。
一股冰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箱内分作数格,一格放着几块金饼,约莫拳头大,色泽略暗,表面还带着熔铸时的气泡纹,显然没有经过精细抛光。
相邻几格里码着一块块银饼,大不一,边缘有些粗糙,分量很沉。
另一格陈放着一卷卷纸页,用封泥封好。
樊友拿起一块金饼掂拎,比寻常的金锭轻不了多少。
他放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异味,又轻轻咬了一下,成色应是不错。
他放下金饼,又展开那卷账册翻了几页,见纸页写得密密麻麻,仔细记录了每日出矿数量和人工开销,另一卷是矿图。
地图一眼便明白了位置所在,樊友将那两卷文书心收好,又取出其中最大的一块金饼掂拎,抬眼看着赵九,沉声道。
“你们辛苦了,昨夜除夕才过,今日一早就进长安,想必是日夜赶路,连年都没有好好过。”
赵九咧嘴一笑:“少傅哪里话!陈将军在岛上了,把东西早日送回长安,比在营里过年还叫人高兴!”
樊友拍了拍他的肩,命人带赵九下去歇息、备好菜好饭,之后捧着那箱东西,直奔未央宫。
到宫门求见时,刘备正在殿中批阅年前积压的奏疏,一听“倭国矿样”,当即放下笔。
“快传!”
樊友入殿行了一礼,将木箱放在案前,打开箱盖。
刘备起身绕过案几,亲自蹲下来看,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拎,又用指尖划了一下,细细看了看切口,目光明亮。
“好,好,好,半年不到,就炼出这等成色的金子来,叔至和公明有大功。”
樊友又将账册和矿图呈上,刘备一页一页翻看,看得比批奏疏还仔细,边看边道。
“依你看,这条矿脉能撑多少年?”
樊友道:“陛下,这测绘图上标明的只是已探明的部分,陈到信中,矿脉在山中露头极广,远远望去,整个山脉都有矿化的迹象,按他们目前的采法,至少够采二十年以上,这还是少算的。”
刘备点零头,站起身,在殿中慢慢踱了一圈。
“朕原本还愁今年的几件大事没有着落,如今有了这笔矿,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传糜卿进宫。”
糜竺来得很快,市舶司如今是朝廷的钱袋子,年节里虽没有商队进出,但各项账目核算恰恰是这个时候最忙。
他入殿行礼时,手里还抱着一沓册子。
刘备把金饼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糜竺接过来,掂拎,也轻轻咬了一下。
“这是倭国来的?”
他看到了箱中的银饼和账册,连忙翻了几页估算之后,音量都提高了几分。
“陛下,若年中这批金银能按时运回,再加上市舶司今年的岁入,明年一整年的活钱便不愁了!”
“朕正要和你这个。”
刘备指着案上的矿图,“朕打算趁着今冬枯水,在黄河、汉水,以及长安、洛阳周边开工修建水库、陂塘、引水渠。”
“开春前先把坝基和溢洪道抢出来,待汛前有了水库蓄水,两岸的旱地就能变水田,漕运也能比往年多走几个月。”
糜竺满脸笑意,连连点头:“陛下,只要钱粮到位,人力不愁,一个冬春便能抢出模样来!”
刘备道:“钱粮要多少,你来核账,国库能动用的,加上市舶司的岁入,再加上这笔要到手的矿银,一共能拿出多少?”
糜竺当即展开册子,拨着算珠噼里啪啦算了一通。
“陛下,若按臣从简估算,赶在春汛前完成长安、洛阳、黄河、汉水四处首批坝基和主渠,需粮二十万石,钱三千五百万钱,民夫工匠合计二十余万人。”
“这笔数目看似不,但如今国库底子厚,市舶司又有进账,臣敢担保,能承担年中金银入库!”
刘备轻轻一拍案:“好,年一过,便动工,尚书台即刻分派人手,所有壮年能干的统统派下去!”
正月初三,诏令发出。
尚书台内,诸葛亮,法正被请来坐在上首,面前摊着那份矿图和一张新画的中原水利图,图上圈圈点点,标注了各处工段。
诸葛亮示意樊友可以开始,樊友这才拿起一支笔,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沉声道。
“今年冬雨雪不多,河床露得深,正是动手的时候,春汛来得早,满打满算,最多只有两个月的工夫,必须把各处的坝基和溢洪道抢出来。”
先看向蒋琬:“公琰,你去洛阳,洛阳周边这几处陂塘加上黄河孟津一带的堤堰,都归你调度,你办事稳重,又不拘泥古法,这事儿你拿手。”
蒋琬点零头,接过递来的一卷图纸,略展了一眼,便收入袖中:“少傅放心,春汛之前,洛阳段必见模样。”
随后转向费祎:“文伟,你去汉水,汉中到襄阳这一段,有旧日水堰可修可补,你沿汉水走一趟,逐处踏勘,能修的修,能扩的扩。”
“务必要在春汛前把鱼梁、堰坝的根基立住,汉水不比黄河,河道窄、水流急,坝基更要打得牢靠。”
费祎应声道:“臣领命,汉水一线,我亲自一处处看过才放心。”
再看邓芝:“伯苗,你留在关中,关中渠网最密,但年久失修,数渠道引水口皆有淤积现象。”
“你带人沿渭水逐一勘测,趁枯水把渠道清出来,把进水口重修,长安城外的水库,也归你盯着。”
邓芝拱手:“诸公放心,去年便已探测如今钱粮到位,水到渠成。”
樊友放下笔,下达最后的命令:“尚书台剩下的人一律留在长安,坐镇中枢,统筹后方粮草钱帛,以及各处的驿传文书,有什么事,老臣坐镇,壮年在外,里外呼应,不得有误。”
堂中一片应诺声。
杨彪和极为年老的名臣端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弯,被留下来的原因不只是年纪大,更是年轻人在前面冲,后头必须有个守着摊子。
他望着堂下的樊友,低声跟旁边的张昭了一句。
“这下,是越走越宽敞了。”
张昭也笑了,没话,只慢慢喝了一口甜水。
于是,章武十年的年味还没有散尽,尘埃便已经扬起来了。
正月初五。
蒋琬带着一队工吏和三百工兵出了长安东门,直往洛阳而去。
正月初六,费祎沿武关道南下,奔赴汉水。
邓芝则换了一身短打扮,骑着一匹枣红马带人沿着渭河一路西去。
长安、洛阳附近的大道上,一辆辆牛车拉着石料、木料、铁钎、竹筐络绎不绝地驶向工地。
沿途的州郡发出征召令,农闲的民夫带着工具从乡里结队赶来,由亭长、里正领着,编队划分地段。
黄河岸边,枯水期的河床裸露着大片灰白的砂土和卵石。
数千民夫散布在河道两岸,像蚂蚁一样排成长龙。
一队人用铁镐和铁锹凿开冻土,另一队人用扁担和竹筐挑土,吆喝声与号子声此起彼伏。
河岸上竖起一排排冒着白烟的灶棚,伙夫们用大锅煮着稠粥和菜汤,整条河岸飘着一股热腾腾的饭食气。
汉水边,费祎骑马沿河将每一处旧堰都走了一遍,在图上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夜里,他宿在工棚里,就着一盏油灯核对图纸,外面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夯土声。
亮之前,他又披衣起来,去看新砌的挡水墙。
长安城外渭水南岸,邓芝指挥人清淤修渠。
工匠们用三层水泥碎石打坝基,每夯一层,再加钢筋。
几个老工匠蹲在坝基旁指点着,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再夯!这一层夯不实,春汛一来便冲个穿!谁也不许糊弄!”
糜竺也几乎没在长安待过一。
他揣着户部和市舶司的批文,亲自押着粮车和钱箱,在洛阳、长安、汉水之间来回奔走。
每到一处工地,他便与当地官员核账,看看伙食够不够、工具缺不缺、工钱有没有及时发放。
他年岁不轻,但精神却比年轻人还足,常骑着一匹宝马走在官道上,风吹日晒,脸上都起了皮。
到正月下旬,各处工地的进度已经渐渐赶上了期程。
洛阳附近的坡塘修出了粗坝、汉水边的鱼梁抛下邻一批石基、长安城外的水库已能看出轮廓。
借着枯水期的时,工钱给得足,饭食也供得厚,民夫们的干劲比往年任何一次徭役都高。
农谚“冬修水利正当时”,这个冬,硬是被一锹一锹地挖出了模样。
樊友自己也没闲着。
不久就亲骑快马,沿渭河跑了一趟,看了长安城外的工地,又折向东南,去汉水北岸转了一圈。
这章武十年的春,还没到,但已经被人提前攥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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