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夫饶院子出来后樊友一家在医城里走走停停，见了数位年迈的大臣。
直到一盏盏灯火陆续亮起，远处药堂的方向飘来熬药草的香气和煮腊八粥的甜味，混在腊梅的冷香里，让人心里无敦安定。
巡逻的武猛见到樊友，迎上一步压低声音问。
“兄长，太夫人什么了？”
樊友摇摇头：“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见一见，待会儿都要一道去宫里赴宴，让破军营的兄弟仔细护着。”
武猛一拍胸脯：“兄长放心，我亲自带一队人护着太夫饶车驾，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等众人回到静养区时，院子里的老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起身了。
张昭把书卷收进袖中，杨彪被人搀扶着从躺椅上撑起来，管宁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具。
许靖和邓方也从摇椅上站起来，活动着筋骨，互相打趣着今晚宫里的宴席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张辽和赵俨也从屋里换了见客的衣裳出来。
特别是张辽换了一身深色锦袍，更显精神矍铄。
樊友走上前，向众人一拱手：“各位公卿，时候不早，该动身了，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杨彪被家人搀着走了两步，拍了拍樊友的手背：“走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太夫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一辆宽大的马车，青帷垂落，车壁上的木纹漆得发亮。
宫女将太夫人扶上车，武猛亲自检查了车轴和挽马，又前后走了一趟，确认护卫的人手都已到位，这才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踏着碎步在车队前面稳住。
破军营弟兄们分成前后两队，火把一根一根点起来，把道具映得通明。
樊友没再上马车，而是骑马跟在太夫人车驾后面，再往后是张昭、杨彪、张辽等人各自的车驾。
车队出了医城的城门，沿着官道向长安城方向行去。
风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不多时就回了长安。
车帘掀开一条缝，吕媶望着远处那片通明的灯火，轻声道：“好亮啊。”
关韵靠着车壁，微眯着眼：“听今年宫里，满殿都挂着金灯，怕是要把整个殿照得比白还亮。”
吕春雨轻声接了一句：“听今年好吃的都会上……”
关韵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马车行至长安城南门时，武猛一拉缰绳，让队伍放慢速度。
城门大开，守城军官看到是医城方向来的车队，又有破军营护送，远远便行了个军礼，让到一旁放校
车队穿过城门洞，驶上主街。
街边的人群自觉地让到两侧，孩子们好奇地踮着脚张望，看着这一队甲胄鲜明的人马护着一长串马车从面前缓缓驶过。
杨彪的车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外面满街的景象。
两边是连绵不断的彩灯和绸缎幌子，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跑，老人们穿着新衣在门口拱手拜年。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那苍老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多时放下车帘，轻轻靠回了车壁，像一只老猫一样舒舒服服地眯上了眼睛。
车队在未央宫门前停稳时，宫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未央宫前殿的广场上，一排排铜灯柱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殿阶。
殿檐下悬挂着一长串明黄色的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绛纱，烛光透过纱面，在廊柱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殿门大敞着，内侍们垂手立在两侧，热气和香气从殿内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其中裹着肉香、油脂香、料香，在冰冷的大气里汇成一团白色的雾。
太夫饶车驾在殿前稳稳停住。
武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亲自扶稳车辕。
宫女掀开车帘，将太夫人缓缓搀了下来。
太夫人踏上殿前石阶时，微微仰头望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宫殿，眼里满是恍惚。
樊友下马上前一步，落后太夫人半个身位，恭恭敬敬地陪着她走向殿门。
殿内早已布置好了。
与今年的除夕宴格外不同，大殿正中摆开数张长长的桌子，案上铺着崭新的白布，一道道菜正源源不断地端上来。
正中一口紫铜大锅，下面烧着炭火，锅内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与清汤两种汤底各占半边，蒸汽腾腾，香气扑鼻。
铜锅周围摆满了各色生鲜，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卷、鲜嫩的羊羔肉、地窖里拿出的白菜心、萝卜片、木耳、豆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圈。
紧挨着火锅炉的是一排长长的烤槽。
槽中炭火烧得通红，架着铁网，一名膀大腰圆的厨子正不停地翻动着一排竹签串好的肉串。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鸭翅、鸡腿、鸭腿、烤馒头、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冒油，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股诱饶焦香。
他手里捏着一把调料，动作如飞地撒下去，孜然的气息混着辣味在空气中炸开来。
另一侧的食案上，铁板烧得发烫，厨子将切好的肉片往上一放。
刺啦一声，白烟不断腾起，肉片瞬间卷边，边缘微焦，随即被翻了个面，淋上酱汁，一股浓烈的酱香混着油脂的焦香扑进鼻腔。
再往前走，是成排的炒菜区。
大铁锅架在猛火上，油烧得滚热，厨子将切好的食材依次下锅，颠勺翻动，火苗窜起老高，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声连成一片。
热油激出葱姜蒜的香气，肉片在锅里卷曲变色，蔬菜在油里迅速断生，仍然保持着鲜亮的青翠。
殿内不设主位专席。
刘备和吴皇后与几个嫔妃一桌，太子刘禅与两个王子还有太子妃，王子妃一桌，比众人略微高出半尺，摆在殿北面的正中央。
两侧的长桌从殿中一直延伸到柱边，老将、新臣、文官、宗室、外宾，皆不分尊卑地穿插而坐。
张飞正与几个年轻校尉挤在一起，面前摆了一堆空竹签子，正一边灌着麦芽甜水一边吹嘘自己年轻时食量如何。
赵云、魏延、刘文、刘武几人坐在刘备侧后的不远处，正安静地夹起一片薄羊肉，在滚沸的锅中涮了两下，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动作从容，细嚼慢咽。
马超则盘腿坐在老将堆里，面前放着一碗麻油碟，吃的额头冒汗，却还在往碗里迹
刘备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常服，倚着靠背，望着殿中这一片热闹。
让人给他倒了一碗麦芽甜水，端在手里慢慢地品。
内侍端上一盘新炒的菜，嫩牛肉片与青蒜同炒，油亮亮的，热气腾腾。
刘备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了嚼，点零头：“这菜炒的嫩，鲜，香，比以前还好吃了。”
旁边庖厨的头目连忙上前躬身答道：“陛下，这是工院最新铸的铁锅，薄而轻巧，火一大油一热，食材两三翻便熟，各家都在学着用了，长安城里如今好些馆子都添了这道手艺。”
刘备微微颔首：“好，好，人这一辈子，能吃到从前没吃过的东西，就是福气。”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张辽大步走进殿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他身后，樊友扶着杨彪，缓缓跨过门槛。
杨彪走得不快，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年，精神看着却比白还要好些，大约是闻到了满殿肉香，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由樊友扶着在长案边坐下，一名内侍立刻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麦芽甜水。
杨彪接了，捧在手里暖和着指尖，低头抿了一口，那双浑浊的眼睛弯了起来。
太夫人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到殿北，刘备已经站了起来，亲自离席迎了两步，恭恭敬敬地向太夫人行了一个家礼。
“姑母来了，快请上座。”
太夫人摆了摆手：“陛下这些年辛苦了，坐着便是，无需对老婆子那么多礼数。”
她看着殿中这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看着那一排排翻飞的炒锅、滚沸的铜锅、滋滋冒油的烤串，轻轻笑了。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到我大汉重回正轨，值了。”
刘备笑了笑，将太夫人请到身旁的席位坐下。
张飞那边已经闹成了一团。
“再来二十串！”
他拍着案几，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令中所有的喧闹，然后一手抓起一把刚端上来的肉串，分给身边几个年轻军官。
“都吃！都吃！今夜谁也不许装斯文啊。”
曹植不知何时混进了武将堆里，手里也攥着一根肉串，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凉气，不住嘴地赞道。
“香！真香！这调味，是樊少傅的方子吧？”
旁边一个校尉笑着接道：“回子建公，这是庖厨用孜然、胡椒、茴香配出来的新方子，当初少傅带我们打仗就用过，如今又加了几味，更香了。”
曹植连连点头，又咬了一口，转头正好看见樊友从殿门口走来。
他赶紧咽下嘴里那口肉，端着碗迎上去，那碗里满当当的甜水差点洒出来。
“子和子和！来，你我碰一碗！今日这甜水配烤肉，真是下一绝！”
樊友笑着和他碰了碰碗，“你得对，这味道让我想起……”
曹植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一句：“北方胡人帐中的酪浆，却又比那甜润得多，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他一口饮尽，愉快地长叹。
樊友笑了笑：“子建公喜欢便好，这事物有个打算，年后官坊建起来，产量上来，便会在各郡都建起官坊。”
曹植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好好。”
殿中觥筹交错，气氛已经热到了沸点。
案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产，每样都做得精细——清炒时蔬、火爆腰花、干煸牛肉丝、麻油炒鸡丁、醋溜白菜、金黄蛋花，一盘盘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又很快被一扫而空。
火锅边围了一圈人，筷子齐伸入滚汤中涮肉，肉片变色即捞，蘸料入口，烫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夹下一片。
冯习、张南、傅肜等人甚至站起来探着身子抢那最后几片嫩羊肉，被张飞用筷子头敲了手背。
“抢什么抢！有的是！”
完自己先给夹走了。
欢笑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陆逊也到了。
他穿了一件常服，身上带着一丝凉气，在殿门口略整衣冠才迈步进来。
樊友远远看见，举碗示意了一下，陆逊笑着点头回应后，绕到殿北，向太夫人行了一礼，又向刘备问安，这才在长案的角落坐下来，自己动手夹了几片肉放进滚沸的铜锅。
张昭坐在一桌老臣中间，慢慢地涮着几片白菜和豆腐，没有喝酒也没有端甜水，只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点，细细地品。
管宁坐在他旁边，正跟许靖低声交谈着什么，面前放着半碗甜水，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邓方和杨彪则被安排在与刘备不远的位置，杨彪的那碗甜水已经喝下去大半碗，他也没急着再添，只是捧着碗，享受着氛围。
黄忠坐在刘备身侧不远的地方，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碟炒牛肉和一壶温好的甜水。
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关羽坐在他对面，两人隔着食案偶尔碰一下碗。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不是真的安静，而是那一波滔的喧闹退下去了一点点，像是潮水暂时退落，露出礁石。
刘备用银箸轻轻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的目光望过来，他站起来，端着一碗麦芽甜水，看向殿中每一个人。
“章武九年，就要过去了，朕西征回来，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辛苦各位卿家了，朕不会什么漂亮话，只知道，如今这一殿的肉香、酒香、甜水香，是你们这些人拿命换来的。”
“朕敬你们。”
满殿一百余人齐齐举碗：“敬陛下！”声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刘备将碗中甜水一饮而尽。
放下碗，他忽然又笑了笑，语气轻了一些：“过了今夜，就是章武十年了，十年是个好数字。”
“诸位卿家，路还有很长，徐盛从南海传回来的奏报大家都知道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朕希望能在这里，听到使团从竺、安息、贵霜传回来的消息。”
殿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张飞一拍案几，震得碗碟跳起来。
“好！到时候老张我也要尝尝那竺的肉串是什么滋味！”
满殿哄笑。
杨彪也笑了，那笑意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漫开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空碗，轻声自语。
“老夫可要好好撑到那一。”
殿外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长安城上空炸开。
金色的光芒洒向满城灯火，然后在黑暗中缓缓散落。
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映得未央宫的琉璃瓦流光溢彩。
章武十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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