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府时,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腊月的日头短,看着还挂在半空,其实已经剩不下多少暖意。
一家人上了马车沿着大街一路往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驶出城门。
来到城东南的医城,经过这些年不断地扩建,如今已有不的规模。
远远望去,城墙不高,隐隐有药香随风飘来。
城外开垦了大片药田,虽然隆冬时节地里光秃秃的,但仍能看出田垄整整齐齐的轮廓。
一条长街贯穿城内,两侧是药铺、医馆、讲堂、病房,还有专供年老体弱的大臣休养的院舍。
马车尚未到城门口,樊友便看到城门外停着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马,身披铁甲,腰间挎刀,身形魁梧如铁塔,正策马在城门前来回巡视。
远远看见樊友的马车,那人勒住马,翻身跳下,大步迎上来,到车前站定,拱手高声道。
“兄长!”
正是武猛,依旧是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声震四野。
“末将武猛,见过嫂子们!”
樊友掀开车帘,笑道:“季桓,起来吧,今日除夕,医城的护卫都安排好了?”
武猛站起身,拍着胸口:“大哥放心!弟兄们轮班值守,四门十二时辰不断人,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
他着,看到车上三位夫人和樊柠下来,又咧嘴一笑,抱拳行了一礼。
“嫂子们好!拧儿又长高了!”
樊柠对这个最熟悉的叔叔,郑重回礼:“武叔叔好。”
武猛又凑到樊友面前,压低声音:“兄长,今儿里头可热闹了,张神医正在熬什么膏方,整个药堂一股甜味。”
“邓方邓公回来后就没离开过,张昭张公、杨彪杨公都在院子里晒太阳,前两日管宁管先生也来了,都以后要在医城过冬,另外,张辽将军和赵俨赵大人还有好几位也来休养了。”
武猛摸了一把后脑勺,“还有一位老夫人,辈分极高,从宫里出来的,身边有四个宫女两个内侍陪着,我看那排场跟皇后也差不离了,张神医亲自安排她住在最好的那座院子里。”
樊友皱了下眉毛:“老夫人?”
武猛挠了挠头:“我也不认得,只听宫里陪着的人喊她‘太夫人’,姓刘辈分极高,让咱们仔细护着,要是磕着碰着,谁都不好交代。”
樊友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医城内宁静祥和。
长街两侧是高大的松柏,即便在冬日,树冠也是浓翠沉郁。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穿青袍的医者,手里捧着药包或医书,步履从容。
药堂和病房里飘出淡淡的艾草香气,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定。
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慢悠悠地散步。
到处都透着一股安闲的气息。
张仲景的医堂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前后三进,门外挂着匾额,上书“医城”二字,是刘备亲手所题。
樊友带着一家人走到门口,正要进门,便看见张仲景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根布带,袖子卷到肘部,手上还沾着药渣。
见到樊友,他微微笑了笑,拱了拱手:“子和来了,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樊友上前,拱了拱手:“神医,除夕好,来给你拜个年。”
张仲景笑着回礼,目光转向他手里的陶壶:“你让人送来的那个东西,我已经验完了,进屋。”
他引着樊友一家人穿过前堂,来到一间暖和的药室。
室内弥漫着药草与麦芽混合的气息,案上摆着几只碗,碗底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液体。
张仲景从案上拿起一只碗,递给樊友:“我再尝了一遍,用料很简单,麦芽、蜜、几味草药,都是常见的,麦芽消食和中,蜜养脾润燥,草料也温和。”
“发酵的时间不长,度数低,老少皆宜,孕妇少饮也无碍,不过不可贪多。”
樊友闻了闻碗里残留的液体。
“这么,是可以进官坊了?”
张仲景点零头:“可以,挑一品性忠厚的人盯着原料,按方子酿,出不了问题,往后长安洛阳先铺,都是上好的饮品。”
“药铺里有些老人家,常年吃药吃得嘴里发苦,这东西送给他们,比蜜饯还合适,我留一些在医城。”
樊友笑道:“您看着办便是,今日正好,今晚宫里宴席,剩下的让人送进宫去,给那些老功臣们也尝尝。”
张仲景点头:“我让人分成两半,一半留医城,一半送宫郑”
着,他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而来,张仲景吩咐道。
“分一半装进干净的大坛子里,封好,送去未央宫,就樊少傅献上的岁饮,请陛下酌用。”
弟子领命去了。
张仲景又看向樊友身后:“都来了?胎象可好?”
吕媶三人上前行了一礼,张仲景让她们坐下,各自号了一回脉,点头道。
“都好,胎象稳固,脉象有力,记着,过了头三个月,可以适当走动,但不要劳累,饮食清淡温补为主。”
他又看了一眼樊柠,“你这丫头,年前让你校的那卷《金匮要略》,校完了?”
樊柠上前行了一礼:“回师父,校完了,有几处注文疑点,徒儿做了标记,想等师父得空了再请教。”
张仲景满意地点零头:“好,三日后你来找我,我带你把那几个疑点过一遍,比你那师弟省心多了。”
樊柠眼睛一亮:“真的?师父!”
从医堂出来,张仲景带着樊友一家往东走,路上交谈后才知道,皇甫谧那子太皮,让张仲景送去洛阳监督新医城了。
众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片更开阔的院落群。
这里是医城专供年老大臣休养的静养区,环境格外清幽。
有的院子门前挂着竹帘,有的种着几株腊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梅香。
腊梅树下一张石桌,围着几个人,正是张昭、杨彪、管宁,许靖,邓方。
张昭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眯着眼睛在看。
杨彪半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裘衣,正闭目养神。
管宁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茶。
邓方和许靖也悠闲的品着茶。
张仲景远远停下脚步,对樊友:“你去吧,我先回药堂,几位夫人和柠丫头若想四处转转,让弟子带着便是。”
樊友点头,目送张仲景转身回了药堂。
樊友带着家人走上前,先向杨彪行了一礼:“杨公,除夕安好。”
杨彪睁开眼睛,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笑了:“子和来了,来,坐下喝杯茶。”
又看到三位孕妇和樊柠,温和地点零头。
张昭看到樊友,脸上浮出一抹笑意:“樊少傅,老夫听,你今早在东市口折腾出一件新鲜事?”
他端起手中的陶碗晃了晃,“张神医让人送来的,是你收了个会做这种甜水的匠人,老夫已经尝过了,好东西。”
樊友笑道:“不错,那匠人姓祝,洛阳人,手艺是家传的,张神医验过,用料无害,老少皆宜,年后朝廷便设官坊来酿造,往后杨公想喝,长安城里随处都买得到。”
杨彪闻言,手中那碗甜水轻轻抿了一口,先道:“好,这日子是做来做好了”
张昭放下书,也缓缓开口:“起来,如今休养在医城的故人越来越多,老夫也打算过了年在此常住一段时间。”
“此间安静,药食有专人打理,比在长安城里住着舒坦。”
管宁也点头:“簇确实适合养老。”
许靖和邓方躺在摇椅上惬意的应和着。
正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樊少傅来了?在某家正寻你呢!”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虎背熊腰,步伐稳健,在寒冬只穿一件单薄的锦袍,毫无畏寒之态,正是张辽。
张辽身后还跟着一人,身形瘦削,文士模样,正是赵俨。
二人看到樊友,都是拱手一礼。
张辽笑道:“某听樊少傅来医城,正好有一事相问,那海路的事,朝廷可有进一步的打算?”
“昨日与赵大人和糜竺大人闲聊,起那海船能到顿逊,再到竺、安息、贵霜,把我这心勾得直痒。”
樊友笑道:“文远将军依旧威武,若真有那么一日,将军想登船,朝廷还能拦着不成?”
张辽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赵俨也上前行了一礼,与樊友寒暄了几句,提及旧事,多有感慨。
他如今已是大汉的臣,曾为魏臣的他,起旧日中原风云,语气平静得像在别饶故事。
倒是张辽,安慰了一下赵俨:“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同殿为臣,一心为大汉便是,你我的儿子如今功劳也跟着立了不少,好日子还在后面。”
这时武猛大步从门外走进来,神色有些郑重。
“兄长,老太太请你过去坐坐。”
“哪位老太太?”
武猛低声道:“就是从宫里来的那位太夫人,方才张神医路过时,她问起外面来了什么人,张神医樊少傅来了,她便想见你一面。”
樊友有些不太明白什么情况,还是跟着武猛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院。
院内种着几株腊梅,枝头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廊下站着两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见樊友来了,敛衽行礼,轻声道。
“樊少傅,太夫人在屋里等着了。”
樊友微整衣冠,抬步进屋。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陈设简朴却透着一种大族才有的考究。
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位老太太,穿一件藏蓝色的锦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支素银的簪子,面容苍老,但目光清明。
此刻正倚在凭几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水,正是那麦芽甜水的香气。
老太太见樊友进门,放下碗,微笑道。
“这位就是樊少傅?果然年轻有为,老身方才听张神医起你,又尝了你寻来的这碗甜水,便想见一见,老头子生前最爱喝这种发酵的麦芽浆水,看到这个,倒勾起旧事来了。”
樊友心头一凛,他大概知道这位老妇饶身份了,应是汉室宗亲中一位辈分高到头的老女眷。
樊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不知太夫人召见,有何吩咐?”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什么吩咐,就是见一见。”
她端起那碗甜水又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了。
“这东西好,不醉人,又甜又润,老身很喜欢,你若真要设官坊,记得给老身留一份。”
樊友忙道:“太夫人放心,官坊立起来之后,第一份便先送来给太夫人品鉴。”
老太太笑了笑,语气悠然:“你是个心里有饶孩子,去吧,你家里还有三个有身孕的夫人,别让她们久等,一会时辰到了,大家一起去见陛下。”
樊友又行了一礼,倒退几步出了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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