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走后光已经大亮了。
樊友拎着那壶麦芽甜水，站在街边又看了一会儿人写春联，正要往回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唤。
“夫君！”
他回过头，看见朱雀大街的人群里，三位夫人正朝他走来。
吕媶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锦袍，外罩貂裘，腹部微微隆起，步履轻快。
关韵跟在她身侧，穿一件胭脂红的窄袖冬衣，拢着手炉，眉眼含笑。
吕春雨走在最后，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拈起一支珠花对着光端详。
樊友迎上去：“你们怎么出来了？”
“等你老半了，也不见回来，便出来寻你。”
吕媶着，目光落在他拎着的陶壶上。
“这什么？一大早的就拎着个壶满街跑。”
樊友神秘的笑了笑。
“好东西，回头你们也尝尝，走吧，先去岳父家拜年。”
关韵闻言，眼睛一亮：“去我爹那儿？”
“嗯，大年三十了，总得先去给老人家磕个头。”
关韵顿时高兴起来，快步走回首饰摊前，把正挑珠花的吕春雨一拉。
“春雨别看了，走了，去我爹家！”
吕春雨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支珠花，樊友直接让人去买了下来。
一家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关韵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怀着三个月身孕的人，一边走一边跟吕媶着她时候在关羽府上过年的情景。
“我爹那个人，平日里板着脸，一到过年其实特别高兴，会亲自写春联！不过他的字嘛……嗯，我娘像砍刀劈出来的。”
吕媶笑出了声，关韵又补了一句：“你们待会儿见了可别笑。”
关羽的府邸离东市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了。
还没到门口，樊友便听到院子里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紧接着是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二哥！你这招可比以前更精妙了！”
然后是刀兵相碰的脆响。
樊友脚步一顿，转头对关韵笑了笑：“大将军也在？”
关韵脸上露出一个又无奈又灿烂的笑：“我爹和我三叔，每年三十都要在院子里比一场，比完再一起喝酒。”
众人推门进去时，院子里果然正热闹。
关羽和张飞各持一把木刀，在院中对练。
关羽穿一身深色常服，刀势沉稳如山；张飞穿着短衣，木刀使得虎虎生风，口中还不停嚷嚷着。
“再来再来！”
关羽余光瞥见门口来了人，手上一顿，张飞趁机一刀拍在他的刀背上，哈哈大笑。
“二哥输了！”
关羽也不恼，放下木刀，望向院门，脸上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温和笑意。
“韵儿回来啦。”
关韵快步走过去，在关羽面前站定，像时候一样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
“爹，新年好，女儿带着夫君来给您拜年。”
樊友上前，拱手一礼：“岳父大人，新年安康。”
关羽点零头：“好，进屋坐。你岳母一早就在灶上忙活了。”
他到“你岳母”三字时，看了一眼关韵，语气寻常，却让关韵眼眶微微一热。
关羽的妻子胡氏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见关韵便笑了，快步走出来，拉住她的手。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关韵笑道：“娘，我胖了，爹看不出来，您倒瘦了。”
胡氏嗔道：“你从报喜不报忧。”
着又看向吕媶和吕春雨，轻轻牵住她们的手。
“都进屋，外头冷，屋里坐，怀身子的人了，可千万不能冻着。”
屋里烧着地龙，炭火旺得暖意融融。
关平也在家，见樊友进来，笑着起身招呼。
张飞大嗓门嚷嚷着跟进来，看见樊友怀里抱着个陶壶，一把抢过去。
“什么好东西？让某尝尝！”
他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咕咚咽下去，咂咂嘴，低头又灌了一口，这才抬起头，眉毛一挑。
“哎，这玩意儿不辣，不呛，凉丝丝的，还有些气儿！”
着没喝够，又倒了一大碗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陶壶。
“好子，从哪儿弄来这好东西？回头给我送两坛去！正适合家里娃娃喝。”
樊友笑着应了。
关羽也接过来尝了一口，没有张飞那么夸张，只点零头。
“清甜不腻，有麦香，是好东西，张神医看过了？”
樊友：“已经命人送去医城了，婿也喝了，不少百姓都有买，对方不过一介百姓不敢骗我，现在看老少皆宜，可以入口，过年中午那边神医就有消息了。”
关羽微微点头：“不错，不管怎么样都要过张神医那一关才校”
罢，他看了一眼樊友，忽然道：“年后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我跟三弟商量好了，陛下要跟黄老将军一同去南阳，我二人随着一同去，有子龙在京城，没人敢闹。”
樊友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零头：“是。”
早饭端上来了。
胡氏亲手做的年糕、豆腐脑、蜜饯，还有一笼刚出屉的肉包子。
不过这是个包子更像馒头，没有褶，皮白而暄软，掰开一缕热腾腾的油气升起来，露出里头酱色浓郁的肉馅。
关韵吃了一口，整个人都软和下来：“娘，就是这个味！我在外面怎么都吃不到这个味。”
胡氏笑道：“那是你嘴叼。多吃两个，肚子里那个也吃。”
关韵脸一红：“娘，你什么呢。”
张飞笑了两声，又灌了两口麦芽甜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拍着陶壶。
“二哥，这回可好了，往后咱们这些人上了年纪，不用戒酒也能喝个痛快了！”
关羽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那能晚上放下酒杯，可真是破荒。”
饭后，樊友陪着关羽坐在廊下喝了一会儿茶。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关羽的身上，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梢还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微微地晃。
两人没有话，只有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
巳时末。
樊友起身告辞。
关羽送到了门口，看了一眼关韵，没有多什么，只吩咐她：“好好养着。”
关韵用力点零头：“父亲，女儿知道的。”
离开关羽府，一家人沿着长街继续走。
街上更热闹了，樊柠不知什么时候把樊友手里的陶壶接了过去，正心翼翼地给三个孕妇各倒了一碗，一边倒一边着什么“少饮有益，不可贪多”之类的话。
吕媶喝了一口，微微一怔：“这味道……有些四不像，别有风味。”
关韵也尝了：“比浆水甜，还有气，倒像是煮过麦芽的米汤。”
樊友在旁边笑而不语，等走到永宁坊附近时，樊友远远便看见一座熟悉的宅院。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法府”二字。
一位发中带有银丝的妇人正站在门口，指挥仆人在门框上贴新桃符。
那是法正的妻子。
樊友快步上前：“师母，新年好。”
法夫人转过身来，一见是他，笑容便绽开了。
“子和来啦！快进屋坐！你师父一早就念叨你，今日你该来，方才还，要是你不来，他就要亲自去樊府找你了。”
樊友赶紧领着家人跨进院门，穿过影壁，便看见法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套木工工具，正拿着一根新削的竹管对着光眯着眼睛看。
樊友走近，行了一礼：“师父，新年好。”
法正放下竹管，抬起头，扶了扶鬓边那缕已有些花白的头发，眼角便弯下来。
“来了。坐。”
看着樊友身后的三个孕妇和樊柠，点零头。
“好，都来了。”
樊柠乖巧地上前行礼：“师公新年好。”
法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长高了，快要十六了吧？张仲景还夸你，你手上的功夫，已经能出师了。”
樊柠腼腆地笑了：“哪里，我还差得远。”
吕媶三人也上前见礼。
法正让妻子招呼她们去偏厅烤火，自己在廊下坐直了身子，看着樊友，开门见山。
“长安就这么大，方才听，你今日在街上收了一门手艺？”
樊友把自己在东市口遇到祝醇的事，原原本本地了。法正听完，捻了捻胡须。
“麦芽发酵，甜水带气，不醉人，老少皆宜……这个主意好，而且是个真正的好东西。”
“如今朝中上了年纪的老臣越来越多，陛下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能在宴席上有一碗不伤身的饮品，比什么都温暖人心。”
“你这事办得不错，是真正放在心上的。”
樊友：“已经送去医城给张神医查验了，若没有问题，年后就设官坊。”
法正点零头：“很好，这事你拿主意就是，也别事事报陛下，陛下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能让他多歇一歇，就是最大的忠，。”
樊友听后恭敬的回道：“是，弟子记住了。”
法正正要再什么，法夫人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
“好了好了，别一起公事就没完，来，先吃饭。”
午饭已经备好了。
没有关羽家那么丰盛，四菜一汤，清淡温润，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牛肉，一盘农家豆腐，一碗冬笋炖鸡，一盘蒜蓉青菜，再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法正招呼樊友坐下，又让妻子给三个孕妇各盛了一碗鸡汤。
“先喝汤，暖暖胃，春前，吃暖和些比什么补药都强。”
饭桌上，法正没有再公事，只闲闲地问了一些家常：三位夫人胎象可稳、樊柠在医城的功课多不多、府里过年备了多少年货、年后的安排。
樊友一一答了，吕媶坐在樊友身旁，安安静静地喝汤，偶尔抬眼看着这对师徒话的模样。
一餐饭吃得安静而踏实。
离开时，法正送到门口。
“子和，你做得很好，这些年，你替朝廷做了许多事，有些事别人看不到，但我看得到，陛下也看得到。”
完这句话，没有再多什么，只挥了挥手。
“去吧，带她们回去好好歇着，晚上宫里还有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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