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
未央宫。
偏殿。
清晨。
未央宫后苑一角的角门无声地开了。
刘备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头上没有戴冕,只用一块幅巾束发,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富家翁。
他牵着吴皇后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只跟了两个无声无息的老内侍,一人提着一只包袱,一人背着一把古琴。
吴皇后被他牵着手,走了几步,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陛下,臣妾这辈子还没这么出过宫。”
“朕也是。”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宫墙,目光里带着一丝像个少年一样的狡黠。
“后日早朝,等咱们已经到了南阳,朕再让人传话回来。”
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没有皇家徽记,车厢外是最普通的样式,里面是豪华的避震设施。
刘备扶着吴皇后上了车,自己撩开车帘,对驾车的老内侍低声道。
“走,先出城,城东十里亭见。”
马车辘辘地转入尚未完全苏醒的长安街巷。
色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街边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棚子,谁也没有注意这辆最普通不过的马车从皇宫旁驶过。
……
北营。
拂晓。
刘备并未等到十里亭,他是先来到北营的,或者,他派的内侍早在亮前就到了。
北营大帐中,魏延和武猛坐在两厢,面前各摊着一道用火漆封好的手令。
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落款是刘备的私印。
“卯时末,人集合毕,马衔枚,人无声,出城,与朕会合于霸陵,不得声张。”
魏延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末了抬起头问传令内侍。
“就这一行?也不去哪儿?”
传令内侍躬着身:“将军到了就知道了。”
魏延一拍大腿:“得嘞,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连去哪儿都不知!”
他利落地站起身,披上铁甲,整条营帐好像都被他带起了一阵风。
另一边,武猛已经集合了队伍。
百名破军营老兵,百名玄甲军精锐,外加百名强弩营射手。
皆是大汉最精锐的悍卒,除了甲胄和兵刃之外,每人只带了三干粮和一个水囊,没带辎重车,没带帐篷,完全是轻装奔袭的配置。
武猛牵着马,一边系紧马肚带一边咧嘴笑。
“我大哥还在长安城睡觉呢,咱们倒先出门,回头他准得埋怨我。”
魏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陛下最大,少傅大人那么精明肯定知道怎么回事。”
武猛嘿嘿一笑,翻身上马:“也是,我兄长那么聪明,我不他肯定也知道!”
卯时末。
北营大门无声打开。
一支三百饶队伍出发,玄甲军在前,破军营居中,强弩营殿后,人皆配双马,马队皆衔枚,脚步轻快。
队伍出了北营,并未走正北的大路,而是绕到城东,沿着灞水边的旧道向东南方向行去。
……
等到灞桥以东,色渐明
黄忠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昨夜就被一封信约到了灞桥东边的一座废亭里。
信上同样是那方私印,几句话:“老将军与家人且歇一夜,明晨朕亲送尔回南阳,勿告旁人。”
黄忠驾着马车刚出驿站,便听到马蹄声,回头偷一看刘备的马车和那支精锐队伍从晨曦中走来。
刘备从车上跳下来,衣襟上带着清晨的露水,走到黄忠面前,笑道。
“老将军,起得比朕还早。”
黄忠拄着刀站起来,看了一眼刘备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刘备那身轻便打扮,皱眉道。
“陛下,你这样出城,连个仪仗也不带,朝中若是有人问起——”
“所以朕把魏延和季桓都带出来了,这里三百人,抵得上三千饶阵仗。”
“臣不是这个意思。”
黄忠认真的想了一下又道,“陛下好歹是一国之君,万一明日长安城中有人来问臣,臣该怎么?”
刘备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际,马车里吴皇后掀开一角车帘,晨光在她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刘备望着她,笑了,那笑容放松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在年关里偷了两希
“子和发现季桓不在,自然知道朕出门了,他要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这怎么坐镇这尚书台。”
黄忠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摇了摇头,也笑了,把那口环首大刀拄在身前。
“行,陛下心里有数便好。”
……
不到正午。
队伍一路至霸陵,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早已停着几匹马和一辆轻车。
树下的人影有高有矮,有的坐有的站,远远望去像是一群结伴踏雪出游的文士武将。
刘备远远望见那几个人影,一震,勒住了马,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种被抓包的尴尬表情。
他缓缓策马走近,便见关羽坐在一块青石上,马槊搁在膝边,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根枯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张飞蹲在另一边,手里攥着半个啃剩下的肉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法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一脸无奈。
田豫和牵招则站在槐树另一侧,手里各牵着马。
刘备下了马,走过去,站定,目光在五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和无奈。
“朕出这个门,连太子都没告诉,你们几个是怎么知道的?”
法正从车辕上跳下来,掸璃衣摆,坦然拱手。
“臣这几日发现陛下逐渐全面放权,上朝时陛下虽坐在位上,可心不在焉,且多日未召臣,臣便想,与其等陛下偷偷溜走倒不如自己先出城等着,所以昨晚我就悄悄收拾了行装……”
张飞大步上前,声如洪钟:“军师,你可不够意思!”
走在法正面前,呼呼地喷着唾沫星子。
“某和兄长昨晚闲来无事便带着那些子巡城,在城门口撞见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牵着马,问你去哪儿你去渭水上看看春的鱼多不多。”
“某和兄长一琢磨,大冬的看什么鱼?准是有事儿!我兄弟二人给他抬回府邸,竟然还不肯——”
张飞到这儿总算兜不住,哈哈大笑。
“某跟二哥挠了他半宿脚心,才招的!”
法正的脸难得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二位将军用刑之酷,臣不堪忍受,从实招供,也是人之常情。”
关羽这才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刘备面前。
“陛下西征我二人未去,如今陛下走到哪,我二人一定要紧跟其后。”
刘备低声笑骂了一句,目光转向田豫和牵眨
“你们两个又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田豫拱手道:“臣和牵将军本是去大司马府上送边疆文书,正好撞上二位将军‘动刑’逼供。”
牵招在旁边笑着补充道:“臣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就拉着田将军跟着来了。”
刘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竟不知什么好。
老槐树下,吴皇后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站在晨光里抿着嘴微笑。
刘备心里那些责备的话全化了,末了,摇摇头。
“你们啊……走吧,既然都来了,南阳的路,就一起走。”
他翻身上马,队伍重新启程。
霸陵的晨光照着这支轻骑快马的队伍一路向东南,黄忠在最前头领路,关羽、张飞紧随其后,法正裹着皮裘缩在马车里,田豫和牵招并辔而行,魏延和武猛各领队伍散在前后。
三百多饶影子在晨风中拉得又细又长。
……
同一时间。
长安城,卫将军府
刘备的队伍踏出霸陵的同时,卫将军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赵云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封昨夜由内侍悄悄塞进府门缝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
“朕出城数日,京城之事,卿自决之。”
赵云镇守京畿,早就发现了这一切,此刻站在院中,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出了门,牵了马,直奔樊友的府邸。
樊友这几很累,硬撑着起了床,收到了京营的动静和两封信,正纠结要不要让人去追回来。
正想着,前厅的门被下人叩响:“樊少傅,卫将军来了。”
赵云素来飒爽,但这一回,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有些为难的神情。
他坐下,看了看樊友,开口第一句:“樊少傅,你可知陛下出城了。”
樊友轻轻把手里的陶碗放下:“我也刚知道。”
赵云顿住,目光一凛:“你知道?”
樊友道:“武季桓不在营里,破军营少了一百人,玄甲军、强弩营也各有所抽调,动静这么大,陛下送来了信。”
他着,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一封是刘备的私信,另一封是法正的私信,摊在桌上。
刘备的私信写得很短: “子和,朕去南阳一趟,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月,朝中诸事托你与尚书台诸公,不必挂念,子龙若也想来,不必拦他,京城防务可暂交冯习、张南、傅肜同守。”
法正的私信则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末尾还写着一行字:“子和勿忧。”
赵云看完,目光在纸上停了许久,末了抬起头来,声音却带了几分难得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你子收到信了,不早给我送去?”
?
我也刚收到啊!
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云便把刘备那封信往怀中一揣,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牵起马缰,翻身便上了马。
樊友跟到门口,看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愣在原地。
“好家伙,有事是樊少傅,没事就你子。”
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远远冲赵云的背影喊了一声。
“子龙路上慢些!到了南阳替我向陛下问安!”
赵云没有回头,只有那匹白马马蹄声轻快而急促,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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