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
陈留城南。
汉军大营。
中军帐。
夜色已深刘备坐在案后,刚刚接到从许昌送来的军报,看过之后,轻轻将军报放下。
法正坐在下首,见刘备放下军报,开口问道。
“陛下,许昌如何了?”
“曹文烈,自裁了,云长已按将军之礼收敛,许昌城安稳如常。”
法正点零头,这个结局,早在数日前就已可以预见。
他想了想,又问:“那陈留方面,陛下打算何时让夏侯尚知道?”
刘备思索片刻:“明日一早,派人送信入城,亲手交给夏侯尚,信,朕来写。”
法正微微抬眼,没有劝阻,只是轻声道。
“陛下亲笔,分量自是不同,只是措辞上,可需臣先拟一稿?”
刘备摇了摇头:“不必。朕知道该怎么。”
他走回案后,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起笔蘸墨,当即落笔。
信不长,只写了百余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理,没有列举双方的兵力对比和胜负之势,也没有以“命”“大势”之类的大词施压。
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了夏侯尚三件事。
其一,许昌已于今日易手,曹休自裁,城中士民无恙。
其二,汉军入城后,秋毫无犯,降者皆得保全。
其三,陈留孤城,内外断绝,继续坚守已无意义。
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将军自度之,朕,不迫也。”
写罢,放下笔,等墨迹干透,将帛书仔细卷好,用火漆封口,盖上了刘备自己的印。
然后他唤来一名亲信侍卫,将信交到他手郑
“明日一早,送至陈留城下,言明此信乃朕亲笔,须面交夏侯将军,不得有失。”
侍卫双手接过,躬身道:“诺。”
然后转身退出帐外?
次日清晨。
陈留城南门。
一名汉军使者单人匹马,来到城下。
他没有带兵器,只举着一面的白旗,和一封用油布包裹好的信。
城头守军警惕地张弓搭箭,喝令他止步。
使者勒住马,高声喊道:“大汉皇帝陛下,有亲笔书信一封,送呈夏侯将军!信已封口,未署条件,未设时限,只请将军亲启!”
城头一名守军校尉心的先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周围,之后确认安全才掏出半个身子,喊道。
“信放下!人退后!”
使者摇了摇头:“陛下有命:此信须面交夏侯将军本人,不见将军,信不离手。”
城头那名校尉听后,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城头放下一个吊篮。
使者翻身下马,将信揣入怀中,走入吊篮。
城头守军缓缓将他拉了上去。
陈留城守府。
夏侯尚正坐在堂中,面前摊着几份军报,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名守军校尉领着一名身着汉军服饰的文吏走了进来。
校尉抱拳道:“将军,此人自称汉帝使者,有汉帝亲笔书信一封,须面呈将军。”
夏侯尚的目光落在那名使者身上。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好的帛书,双手捧过头顶。
“大汉皇帝陛下亲笔书信,请夏侯将军亲启。”
夏侯尚沉默了片刻,示意左右亲卫接过。
亲兵接过信,检查确认无误后,呈到夏侯尚案前。
夏侯尚先看封口处的火漆上,印着一枚清晰的印。
不是“玉玺”那样正式的名号,而是一枚私人印章,刻着“玄德”二字。
他伸出手,缓缓拆开火漆,掀开帛书,看过之后轻轻放回案上。
“信,我已收到,你且回去复命,就我知道了。”
使者躬身一礼,没有多言,转身在守军校尉的引领下走了出去。
……
午后。
夏侯尚独自坐着,那封信摊在案上,被他拿起来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庭院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动枝叶。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将军有何吩咐?”
“请充公子和王刺史过来一趟。”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重新响起。
夏侯充和王凌几乎同时到达,在门口相遇,都没有话,然后一前一后走入堂郑
夏侯充的脸色很是苍白,身上的伤势还没好,而这些也没有睡好,更加虚弱三分。
两人一起在堂中站定,看向夏侯桑
夏侯尚没有寒暄,直接将那封信推到了案边:“许昌来的消息,汉帝刘备的亲笔信,今早送入城中的,你们看看吧。”
夏侯充上前一步,拿起信,迅速扫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看到“曹休自裁”四个字时,脸明显更白了,颤抖着将信递给王凌。
王凌接过来,看得更慢一些,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将信轻轻放回案上。
堂中沉默了片刻。夏侯充先开口。
“许昌……真的失守了?大将军他……”
夏侯尚揉了揉太阳穴,“信上写的是‘自裁’,刘备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谎,许昌若还在曹休手中,他应该会以战胜者的姿态来劝降,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夏侯充浑身气血上涌,身上的伤口再次被冲开,却感觉不到疼痛,仅是发出一声低叹。
王凌放下信后,看向夏侯尚:“将军怎么看?”
夏侯尚与其对视:“我在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王凌沉思了片刻,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直接答道:“我会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这座城,守得住吗?第二,守不住的话,突围能走掉多少?第三,走不掉的话,死守到底,换来的结果是什么?”
夏侯充站在一旁,脸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夏侯尚则轻轻点零头:“我知道了,今日先到这里。容我再想一想,明日一早,我们再议。”
是夜。
夏侯尚回忆着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反复整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守府深处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已很久无人打理。
正中有一间屋,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间屋,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当年曹操在陈留起兵时,最初屯驻的那处旧宅的一部分。
没想到它还在,就这样静静地藏在这座府邸的最深处。
他没有进屋,只是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回到了后堂的卧房。
和衣直接躺在榻上,望着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他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朦胧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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