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
汉军大营。
关羽也醒了,披上衣甲,走出帐外。
色未明,营中已开始有了动静,伙夫在生火做饭,马夫在喂马添料,值夜的士卒在交接岗哨。
他走到营门处,站定,望向许昌城的方向。
廖化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大司马,各部已准备就绪。是否按计划,明后推进?”
关羽不禁看向许昌的城内的一个方向,缓缓摇了摇头:“不急,再等等。”
廖化没有追问,抱拳后缓缓退下。
关羽依然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
许昌城头。
杜袭也醒了。
他昨夜没有回住处,而是在城楼的避风处靠着柱子打了个盹。
醒来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件旧氅。
他拿起那件氅衣,看了看四周,没有找到是谁盖的。
只得将氅衣叠好,放在城垛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望向城外。
汉军大营已经有了动静,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大概会是很长的一。
缓缓走下城楼,向城守府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需要在今做一个了断。
黎明将至。
许昌城南。
废坛。
曹休独自站在高台上,已经站了很久。
待光大亮,他终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
走到一半,看到杜袭站在台下不远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杜袭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抱拳道。
“将军,汉军今早没有推进,也没有列阵,他们只是……在等。”
曹休点零头,走过杜袭身边时,只了两个字。
“去吧。”
杜袭站在原地,看着曹休的背影向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远。
他才松开握紧的拳头,转身,向西门走去。
午时。
西门。
杜袭站在城门内侧,手按在厚重的门闩上。
他身边站着几名亲信士卒,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
城外传来号角声,低沉而悠长,杜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士卒下令道。
“开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然后,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城门,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打开。
城外,汉军阵前,关羽远远看到那扇门正在开启。
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宝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那扇敞开的城门走去。
张飞,马超,冯习等将连忙率亲卫跟上。
众多马蹄踏过吊桥,发出空旷的回响。
……
许昌内。
大将军府。
一名亲兵跑进堂中,单膝跪地。
“将军!西门……开了,汉军已经入城,没有抢掠,没有杀戮,正在接管各门防务,杜将军……在西门迎接,汉军前锋已向府衙而来。”
曹休低头看了一眼膝上横放的佩剑,然后缓缓站起身,将佩剑悬回腰间。
他整了整衣甲,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迈步走出。
径直走向后堂那间他住了数月的偏院厢房。
他推开门,走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城内声音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被挡在了外面。
曹休走到案前,再次缓缓坐下,坐得很稳,腰背挺直,像无数次升帐议事时那样。
他伸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将双手平放在膝上。
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痕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令旗,也握过儿子的手。
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像完成了所有使命。
曹休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看到一方的空,湛蓝澄澈,有几缕薄云缓缓流过。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忘记了时间。
然后收回目光,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卷今早系好的地图,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地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他想起官渡之战,他随太祖皇帝出征,记得那的风很大,太祖皇帝骑在马上,指着远处的袁绍军营对他。
“文烈,你看,那就是我们要击败的敌人。”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跟着这个人,下没有什么不可征服。
后来,这个人走了。
再后来,那个位置上传下来的指令,越来越让他感到陌生。
但他始终告诉自己:曹氏养育了我,我当以死报之。
不是为如今的朝廷,不是为那个年幼的皇帝,甚至不是为这座城。
是为当年那个在官渡的风中,指着远方告诉他“那就是我们要击败的敌人”的人。
他缓缓将地图重新卷好,放回案上。
然后拿起那柄佩剑,剑身缓缓滑出鞘口。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剑刃上,凝视了片刻。
“太祖皇帝……臣,尽力了。”
他翻转剑身,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臂猛然发力。
剑刃刺入甲胄的缝隙,穿透衣袍,没入血肉。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没有倒下,而是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横向用力一绞。
剑刃在体内转动,切割着内脏与筋骨,鲜血沿着剑身涌出,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线开始模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望着屋顶的横梁,那方从窗外斜斜照入的阳光,而在光束中灰尘正在缓缓飞舞。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每一次抽动都带着喉咙深处含混的嘶鸣。
然后,那些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他依然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阳光,但瞳孔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想起曹纂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清脆得像春的溪水。
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奉命出征,妻子站在门口,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目送他远去。
也想起太祖皇帝的背影,那个他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也无法让他回头的背影。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然后渐渐模糊,渐渐远去,手指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
最后一缕气息,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郑
片刻后,门外的庭院中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无人应答。
叩门声再次响起,依然无人应答,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名汉军校尉站在门口,看到了室内的景象。
他停住了,没有立刻闯入,只是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后一步,轻轻将门重新带上。
他转身,对站在庭院入口处等待的传令兵低声了一句。
“去禀报大司马,曹将军……已经去了。”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大将军府外,关羽勒住马。
片刻后,一名汉军校尉从府内匆匆走出,来到关羽马前,抱拳低声道。
“大司马,曹休……已于后堂自裁,留有遗书一封,压在案上,写着‘呈关将军亲启’。”
关羽接过,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那短短几行字。
然后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没有对任何人宣读信的内容。
“传令:曹休,以将军之礼收敛,暂停城内,寻一处地窖,好生保管,待战事结束后下葬,城中各门,即刻恢复正常通行,严禁抢掠,严禁骚扰百姓,违令者,立斩。”
“诺!”众将齐声应命,各自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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