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
许昌。
夜。
荀府别院。
主位空悬——那是留给已故荀令君的。
颍川士族的门面今多在邺城,颍川郡只留下了一些后人。
荀适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玉佩。
“文若公若在,当何以自处……”
对面,陈泰年轻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他父亲陈群远在邺城修《九品》,却将家族根基和二十左右的他,留在了这颍川漩涡的中心。
右侧,辛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
荀适终于开口:“一日,尉氏坚城,夏侯氏精锐,一日而隳,诸君,非是城墙不坚,甲兵不利。”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陈泰、辛敞,以及阴影中几位颍川其他家族的年轻代表。
“是人心,是命,移了。”
陈泰喉结动了动:“家父在邺城……”
“邺城?长文公(陈群)在邺城,修的是魏的《九品官人法》,可许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曾是汉的国都,这城里的每一块砖,朱雀大街的每一寸土,都浸着汉家的气息,城外,是章武皇帝大军。”
辛敞抬起头,目光锐利了些:“荀兄之意是?”
“我的意思?”
荀适将玉佩轻轻按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颍川荀、陈、钟、辛诸姓,已无处可‘渡’,河北是曹氏根本,非我乡土,江东是孙氏巢穴,吴语侏离,我们能去的,只有两个地方。”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留在簇,与这许昌旧宫,与曹休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数万败军,共存亡,赌曹休能守住,赌章武皇帝的兵锋,会在颍川水前停下。”
屋内众人听闻无人应声。
他继续道:“二,打开府库,不是开仓放粮,是打开经库,把家中长辈注的《春秋》,临的汉隶碑帖,长文公初拟的朝仪草稿……把那些能证明我颍川士族‘诗礼传家、汉室旧臣’本色的东西,拿出来,擦亮,摆好。”
陈泰已然明悟,随即是更深的挣扎。
荀适不再看他,继续低声道:“曹子烈守不住许昌,或许三日,或许十日,城下出现的,不会是流言,不会是箭书,而会是大汉皇帝的旌旗与子的使节。”
“到时,颍川士族,是以惶惶待宰之羔羊见驾,还是以保存汉家文脉、静候王师之遗臣姿态,恭迎圣驾?”
着站起身,走到门前,夜风灌入,“诸君,回家去吧,紧闭门户,但不必锁死人心,约束子弟,静候时,至于该烧掉什么,该拿出什么……各自珍重。”
陈泰等人默然起身,揖手,无言退入黑暗。
今夜之后,许昌各大府邸的书房中,将有多少与邺城密切往来的书信化为灰烬。
又有多少尘封的、带赢汉’字徽记的礼器、典籍,将被悄悄取出,心拂拭。
……
汝南郡。
弋阳西山,火光映。
“祭——!”
粗粝的吼声压过一牵
武猛褪去皮甲,赤着精壮上身,将一碗血酒高举过头。他面前,乌泱泱跪着数千人。
有面黄肌瘦的佃户,有满脸刀疤的绿林,有丢了印绶的县吏,甚至有几个裹着破旧儒衫的寒士。
“章武皇帝已破尉氏!就在咱们北边,一!就一!他曹家和夏侯家就撑不住啦!”
人群骚动起来。
“陛下了!”
武猛踢开脚边一颗魏军首级——那是昨日伏击曹洪溃兵的斩获。
“杀魏官,开城门,迎大汉皇帝者,封侯拜将!占山为王的,既往不咎!没饭吃的,分田分地!”
“分田!”一个老农颤抖着喊出来。
“杀官!”几个游侠红了眼。
寒士中有人振臂,文绉绉却激昂:“拨乱反正,正在今日!”
武猛将血酒一饮而尽,摔碗于地,抓起一杆‘汉’字的赤旗,狠狠插上山头。
“从今起,尔等不再是什么大汉义从,而是大汉有功之臣!想吃饱饭的,想穿官衣的,跟老子——下山!”
火把如龙,蜿蜒下山,照亮了山道上营寨的旧字迹。
新的口号炸开在汝南的夜空:“子坐龙庭,汝南儿郎换功名!”
陈郡。
陈县。
夏侯氏宗祠。
香火缭绕,牌位森森。从夏侯惇、夏侯渊,密密麻麻。
族老夏侯廉跪在最前,身后是黑压压的族人子弟。
“一日……就一日啊……”
一个年轻子弟忍不住啜泣出声,立刻被身旁长者狠狠拽了一把。
夏侯廉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夏侯渊“愍侯”的谥号牌位。
“都听到了?尉氏没了,征东将军困在陈留,咱们陈郡……是下一个。”
无人回应,夏侯廉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外头都在传,咱夏侯氏、曹氏的祖坟,都在沛国、谯郡,章武皇帝的大军过来,要掘根……”
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闻言跳起来:“他们敢!”
“闭嘴!”
夏侯廉大声呵斥,苍老的眼睛已是通红。
“拿什么挡?拿祠堂里这些木头牌子挡?还是拿你们脖子上这几两肉挡?!”
“县令已经跑了!郡兵散了三分之一!城西的王家、城东的李家,昨就在偷偷做赤帜!你们听——”
隐约的喧嚣从远处街市传来,隐隐赢汉’字。
夏侯廉颓然坐倒,对执事长老惨然道:“去……把后院的井填了,所有与邺城来往的书信,烧了,妇孺……连夜送去谯县老宅。”
“族长,那我们……”
夏侯廉看着堂上“汉故征西将军夏侯渊”的完整爵位刻字,忽然凄声道。
“妙才兄,各位先灵……夏侯氏可以战死,不能绝祀啊!”
他猛地提高声音:“关紧大门!等着……等着看这老爷,到底要刮什么风!”
……
沛国。
丰邑。
枌榆社旧址。
老榆树被雷劈过一半,焦黑的树干却发出新枝。
树下聚着数百乡老,皆粗布短衣,许多还赤着脚。
一个没了牙的老妪,被孙儿搀着,颤巍巍摸向树下残破的汉社祭石。
她呜呜地哭,浑浊的泪滴在‘汉’字残迹上。
“回来了……高祖皇帝……咱刘家的皇帝,回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三姥,是章武皇帝!是从南面起兵的!和咱高祖一样,都是从南边打回来的!”
人群开始沸腾,有人搬出藏了多年的、褪色的赤色巾帻;有人哼起跑调的《大风歌》。
几个当过郡县吏的,挤在一起,激动地争论昔日高祖皇帝的“约法三章”到底是哪三章。
一个后生气喘吁吁跑来,满脸笑容,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高声喊道。
“曹家的官跑了!相县的卞国相,昨夜带着细软从北门溜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是社里最年长的巫祝,他举起破旧的木杖。
“丰沛子弟——”
所有目光凝聚。
巫祝杖指西北方,那是刘邦斩蛇的方向,也是如今尉氏的方向:“杀白马!祭榆社!迎吾皇!”
“迎吾皇!!!”
吼声震动四野。
很快,丰邑、沛县、泗水亭……无数乡邑,冒起了祭祀的青烟。
袅袅烟柱升腾,仿佛四百年前,那个叫刘邦的亭长,在此聚义时的烽火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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