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江夏。
晨,江风带着水腥气,卷过城头‘魏’字大旗。
文聘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西北方向。
“府君!”
心腹督将快步登上城墙,手中紧攥着一卷发黑的绢布。
“北边…尉氏…六月二十六午时…城破了。”
文聘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细。”
“夏侯充、宁风两部,近两万兵马,据称…据称汉军以数百神炮轰城,自辰至午,外垒尽毁,城墙崩塌…汉军铁甲先登,半日…半日即陷,夏侯充仅率数百骑北逃,宁风所部溃散…陈留门户,已开。”
“一日…”
文聘他接过绢书,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潜伏在豫州的暗手在极度惊惶中写就。
细节模糊,但那“炮石裂城,半日即陷”的核心,已足够惊心动魄。
督将低声继续道:“府君,北岸哨探回报,襄阳关羽所部,昨日开始大规模调动舟船,向汉水集结,似有东进之意。东边,武昌的吴军巡江水师,船次也比平日密了三成。”
前狼后虎,北面是曹洪不顾他生死放弃的汝南。
文聘想起自己镇守江夏的十余载寒暑,与东吴的累累血仇,与关羽的隔江对峙,摩擦……让其两难。
“知道了,此消息,暂限你我知道,多派斥候,盯紧襄阳关羽、武昌陆逊的一举一动,江防…加固一倍,尤其是水门。”
“诺!”
督将领命,却未立刻离开,迟疑道。
“那…我们……”
文聘望向邺城的方向,但如今,中间隔着已崩解的豫州,隔着势不可挡的汉军兵锋。
“先守住江夏,为了这满城军民,也为了…给北方,留一份体面。”
文聘将绢布递还给了督将:“烧了,另外,以我的名义,向邺城发一份寻常的军情奏报,只言‘江北有异动,正在查探’,不提尉氏。”
“那…寿春的曹仁大司马处?”
文聘摇头:“不必了,大司马……此刻怕是无暇他顾了。”
六月二十九日。
寿春。
大司马府。
曹仁刚刚匆忙巡察回来,端坐主位,下首,扬州刺史温恢,手持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气息已经不匀。
一份来自陈留夏侯尚,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满篇皆是“一日城摧,军心溃散”、“流言如虎,恳请速发援兵,迟则生变”。
另一份来自汝南的斥候,描述了曹洪屠村毁粮、焚烧营寨、驱兵北窜的疯狂行径,以及沿途“民怨沸腾,盗匪蜂起”的乱象。
“一日…好一个一日!夏侯尚守不住陈留了,曹洪那蠢货这么一闹,豫南已成人间地狱,他能不能活着走到陈留,都是两。”
曹仁抬起眼,看向温恢:“温使君,徐、豫那边,臧霸可有消息?文聘处呢?”
温恢苦笑,递上第三封密信。
“臧霸处,按例回报‘境内安堵,谨守下邳’,但我们在当地的眼线,下邳三日来城门盘查极严,过往商旅细作皆被扣押,臧霸本人则深居简出…至于文聘,江夏尚无只字片语传来,但荆州细作探得,关羽正在汉水集结舟师。”
“静观其变…好一个静观其变!”
曹仁冷笑,手指戳在地图上陈留的位置险些戳破,然后划向寿春。
“刘备破了尉氏,下一步,要么北上渡河直捣邺城,要么…东进,拿下陈留、谯郡后,便可与我淮南、徐州连成一片。”
“关羽又在襄阳集结,是给文聘看,也是给我看!孙权在合肥外面,恐怕也在等,等我北上,他就扑上来!温使君,这里没有外人,你,这局棋,还有解吗?”
温恢是曹魏在淮南的栋梁,以智计和稳重着称。
他不禁叹了口气,此刻任何虚言都是致命的。
“大司马,恕恢直言,棋至中盘,然中原腹地已裂,尉氏一失,颍川、陈留人心尽去,徐、赵二将军处…恐非战之罪,乃势不可为。”
“陈留如风中残烛,救,则我军北上途中,必遭刘备以逸待劳,雷霆击之,且身后寿春、合肥空虚,孙权焉能不来?此…危途也。”
曹仁闭目:“不救?”
“不救,则中原尽丧,河北与淮南,被拦腰斩断。朝廷…只剩半壁,然救之败亡,不过旦夕;不救,犹可…徐图后计。”
曹仁微眯了下眼睛,“你是…徐州?臧霸?”
温恢指着地图下邳,“正是,臧霸拥兵自重,久在徐州,其心难测,今中原崩乱,彼必首鼠两端。”
“大司马,为今之计,唯有两步,其一,明面上,遣一偏师,大张旗鼓,做出北援陈留姿态,以安夏侯征南之心,亦缓刘备东进之速,其二…”
“速遣心腹重臣,携厚礼,密赴下邳,非为求援,乃为…结盟,或曰,预留退路,许以重利,共保徐扬。”
“同时,整顿水陆兵马,囤积粮草于钟离、淮阴,一旦事急…我军可沿淮水东下,据下邳,联臧霸,北依青州,南凭淮水,尚可保有江淮一隅,与河北遥相声气,以待时。”
“以待时…”
曹仁咀嚼着这四个字,满是苦涩。
这就是温恢为他指的路放弃中原,甚至可能放弃部分淮南,退保徐州,形成一个以他曹仁和臧霸为核心的江淮-山东割据势力。
也等于承认曹魏中央对黄河以南的失控。
曹仁沉默片刻,继续问道:“那寿春?合肥?朝廷…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温恢声音渐冷:“合肥有满宠,谋世名将,可令其死守,拖延孙权,寿春…可留一员大将,凭坚城、淮水,同样能拖延时日。”
“至于朝廷…如今中原局势,陛下与诸公…当真毫无预料么?此刻所虑,恐怕已非一城一地之失,而是…社稷存续,大司马保有江淮劲旅,便是为曹氏留下将来……或许可以谈判的本钱。”
话已尽。
北上救援是速死,固守淮南是等死,唯有东联臧霸、退保徐州,有一线生机,尽管这生机伴随着割据的骂名和内部风险。
曹仁再次看向地图,这次看了很久,缓缓坐直了身体。
“温使君。”
“在。”
“拟两道命令,其一,以我的名义,出兵五千,明日出城,多张旗帜,沿颍水北上,做出驰援陈留态势,至慎县即止,广布哨探,虚张声势。”
“其二……让我儿来,让他持我此佩,带上一份空白表奏,今夜即从水路秘密东下,去见臧霸。”
“告诉他中原已不可为,刘备、孙权,皆虎狼也,独力难支,合则两利,我愿与他共保徐、淮,若肯联手,青、徐、扬,皆可为他表请,若不然…”
罢曹仁的气势反而低落了许多,最后道:“另外,给邺城的奏报…你来写,如实禀报尉氏之失,陈留之危,以及…我军拟‘固淮保徐,连结青兖,以图后举’之方略。”
“诺……”
同日。
下邳。
臧霸府邸。
他面前摊着三份信报。
一份来自他在陈留的商队耳目,详述了尉氏城破的恐怖与流言的猖獗。
一份来自寿春的“朋友”,暗示曹仁处境艰难,或有异动。
第三份,则是不久前,从汝南武猛处转来,盖影汉帝”印信的密信。
信中未多言,只提及“汉祚重光,顺应人”,并隐约表示“将军坐镇东方,功在社稷,宜早定大计,必不负君侯”。
三份信报,指向同一个事实:中原曹魏的,塌了。
“曹仁……怕是自身难保了。”
臧霸在曹操、曹丕时代勉强维持着半独立状态,靠的就是在曹氏与地方豪强之间走钢丝。
如今,最大的平衡木即将断裂。
他的一个儿子低声道:“父亲,刘备势不可挡,南边曹仁,困兽犹斗,东边大海,我们…”
臧霸厉声道:“我们在砧板上,但砧板上的肉,未必不能变成持刀的人,曹仁想徒徐州?哼,他是猛虎,我这就成了狼窝,刘备想招降我?也得看看他开什么价码!”
“那我们…”
“等。”
臧霸悠闲地喝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白糖化的水,
“曹仁的使者,刘备的使者,甚至…孙权的使者,很快就会到,告诉他们,我臧宣高偶感风寒,暂不见客,让下面的人,把各地的兵马,都给我悄悄地动起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
臧霸想起一事,“另外给青州去信,话不用多,就问一句‘北风紧,衣可备足?’”
他得把青州的盟友也拉上,抱团取暖,手里的筹码才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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