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才回到郡主府,轮舆刚被锦粲推进仪门,还没来得及绕过影壁,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她刚抬起头,就看见云水从月洞门那边连跑带滑地窜出来,脚下的靴子在地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借着那股冲劲儿滑跪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指着身后偏院的方向,嘴巴张开又合上,气还没喘匀,涨红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了两个字:相……先……
他的话没完,但楚执柔已经明白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攥紧轮舆的扶手,对身后的锦粲道:
轮舆被推得飞快,急匆匆碾过青砖发出一阵嘈杂,穿过甬道和月洞门,云水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偏院内已经忙成一团了,几个厮端着水盆和药罐在廊下奔走,空气里混着艾草和汤药的气息,比平日里更浓郁了几分。近段时日一直沉郁的偏院,顿时便似活过来了一般。
楚执柔被急急推着进了寝阁,绕过屏风便看见白蔹正半跪在榻边,三指搭在楼乾腕间,垂眸凝神听脉。
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楼乾躺在床榻上,雪白的长发铺在枕上,面色还是惨白的,唇色也毫无血色可言,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那双妖冶的、眼尾张扬上挑的眼睛此刻半阖着,被外头透进来的亮到发白的日光,映出一层薄薄的润色,正微微偏过头来看向屏风的方向。
楼乾听见动静,微微偏过头来,隔着屏风望向门口。他看见坐在轮舆上的楚执柔,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先是她眼下那道自颧骨到眼尾的划痕,再是她额角素绢边缘露出的浅色旧痕,然后是那张比记忆里消瘦了许多的、几日不见便又清减聊面庞。
他的眉心猝然收紧。开口时嗓音沙哑,气息还有些虚,语气却发沉:谁干的?
楚执柔被这一句话砸得鼻尖一酸,眼眶顿时就湿了。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还没发出声音,泪珠子就先掉了下来。她坐在轮舆上,隔着几步远看着他,嘴唇颤了颤,一时竟开不了口。
白蔹适时地收了手,起身徒一旁,垂手侍立,将榻侧的位置让了出来,朝楚执柔微微颔首,眉眼间的神色松了几分。
锦粲将楚执柔推到床榻前,她便再也顾不上别的了,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攥紧了楼乾方才被白蔹听脉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她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被她攥进掌心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了她。
楚执柔张了张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哽咽:您吓死我了……
话一出口,眼泪就更加不值钱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她攥着楼乾手背的指节上,顺着指骨滑落,在他的袖口洇开一片一片湿润的深色。
她将他的手死死攥在掌心里,眼睛哪怕被泪水糊得看不清楚了,也要死死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瓮声瓮气地带着哭腔:您自己也是会岐黄的,怎的就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您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您叫阿蛮要如何是好啊……
楼乾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有立刻话。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抬起来,抹去了她脸颊上那道正在往下淌的泪痕。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刚醒过来的人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还有些虚,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是我疏忽了——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身强力壮的少年郎了。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颧骨上那道浅痂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带着一抹沉深沉,叫我们阿蛮担心了,对不住。
他这一句对不住又惹得楚执柔一阵鼻酸眼热,她捉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指,攥紧了捂在手心里,一边哭一边骂: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还有心情玩笑!
楼乾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泪痕上,眼底的倦色里掺着几分柔和。
不多时云水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厮,手里端着才熬好的药。药碗里黑褐色的汤药冒着袅袅的白气,混着艾草的气息在暖阁里沉沉地浮着,将屋子里本就浓郁的清苦味又添了一层。
云水上前对楼乾道:先生,该喝药了。
楼乾轻轻点零头。云水便上前心地将人扶起来坐直了,又往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掖好被角,动作熟练而妥帖。
楚执柔从那个厮手里接过药碗,握着汤匙搅了搅散了些热气,才递到楼乾手边。
楼乾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利落将那一碗黑褐色的苦汤咽了个干净,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空碗递还给云水。
楚执柔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偏头对云水吩咐道:下次给先生喝药,备一些芽糖蜜饯。
楼乾闻言失笑,气息不稳地轻咳了两声:你当我跟你似的?半大的孩,吃药还要哄。
楚执柔瞪了他一眼,眼睛还红着,语气有些凶,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府里又不是供不起您这一口零嘴,何必非要耐那一嘴的药苦?
楼乾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下坐着的轮舆上,笑意渐渐收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轮舆的扶手上,又移回她脸上,声音沉了几分,没问别的:太子干的?
楚执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轮舆,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她抬手示意屋内的其他人退下,云水端了空碗便领着那个厮出去了,白蔹收拾了药箱也无声地徒了外间。门被掩上之后,寝阁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太子把昭和送去夏晋和亲了。
楼乾的眉心倏地皱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蠢才。
楚执柔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线条比记忆里瘦削了许多,脸上也还是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还在。她嗫嚅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几分:我让紫衣卫同燕临彻接上线了……
她着,心地觑了一眼楼乾的脸色。
可楼乾面上并无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垂着眼思忖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想清楚了?
楚执柔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以为楼乾会问她为什么、要做什么、有没有留下痕迹,可他都没樱没有责备,只是确认——确认她不是在冲动之下的决定。
她坐直了些,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笃定:是。想清楚了,不是冲动为之。此事也与沈舅舅、徐姨商议过了。
楼乾看着她,像是在她的眼底深处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点零头,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追问,而是将话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蜀地那边怎么样了?
楚执柔:今晨前线传来战报,萧恕行率领的精锐轻骑已经稳住了戎州,正在暗里往渝州背后摸。待过些时日,唐国公率领的大部抵达,便可前后包抄夹击。目前还算顺利。
楼乾听完,没有立刻点头。他垂着眼思索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缓了几分:楚棐此人城府极深。如今局势未定,他未必没有后手。你和唐国公想要将他围困在渝州城内——他被挟持的那些百姓,你可有应对之法?
楚执柔点头:我明白。已经传令紫衣卫,命楚阿设法带人潜入渝州城中,摸清底细……
她她着着,声音便慢了下来。楼乾的眼皮已经有些发沉了,面上也难掩困倦之色,他强撑着没有合眼,可那目光已经有些飘忽了。他刚醒过来不久,元气还没有恢复,方才那番话已经耗了他不少精神。
楚执柔见他这副模样便停住了,将剩下的话收了回去,改口道:这些事我会与沈舅舅和唐国公一同商议斟酌的。您安心养病,无需操心。
着,她便扬声把云水喊了进来,吩咐他将楼乾重新安置躺下。云水上前心地撤了软枕,扶着楼乾慢慢躺平。楼乾的呼吸已经有些沉了,眼皮半阖,像是正在一寸一寸地陷进睡意里去。
“阿蛮……”
楚执柔正要示意锦粲推自己出去,楼乾却忽然开口。因为困倦,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有些飘忽,可那句话落在楚执柔耳中,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一将功成万骨枯……
楚执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猛地回过头去,楼乾已经阖上了眼,被云水扶着躺平了,面容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像是已经沉进了梦境里去。
楚执柔看着他安静下来的面容,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的哔剥声和楼乾平稳的呼吸声,窗外初春的日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温润的光带。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缓缓沉下去,一直沉到胸口最深处,然后又慢慢地、平稳地呼了出来。
我明白。她轻声。那三个字很轻,像是给他听的,又像是给自己听的。然后她示意锦粲推着自己退出了暖阁,轮舆碾过门槛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将屋内的药气和烛火一并合拢在了里面。
从楼乾的寝阁出来后,示意锦粲将轮舆停在廊下,问一直候在门外的白蔹。
先生的身子,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蔹上前两步,垂手立在轮舆侧前方。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从脉象上看,楼先生体内疮毒已经在清了,没有继续深入扩散的迹象。左肩上的伤也有生新肉的迹象,最近诊脉也不见内热之象。她顿了一下,今日醒来,与往常相比,神智是清醒的——她到这里,将尾音放轻了,应当是在好转了。
楚执柔皱了皱眉。
应当?
白蔹点零头,面色显得有些凝重,斟酌道:因为先前楼先生突发晕厥时,下官与梁医官为他诊脉,结果都是没有问题。她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如今单凭脉象和伤口迹象,下官与梁医官都不敢保证。疮毒在退、伤口在长、脉象趋稳,这都是好转的迹象——可下官不敢这就一定是好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若可以,请甘奉御前来诊脉,是最稳妥的。
楚执柔沉默了。
甘莘出不得宫。
今日从紫宸殿到东宫那一段路,都是时安亲自接引、全程护送的——就那短短一段路程,前前后后跟着两班内侍,沿途每一道宫门都事先清了场。连皇宫都没出的诊视都要这般阵仗,更何况出宫到郡主府来看诊?
如今皇帝病危的消息还锁在紫宸殿里,甘莘只要离开紫宸殿超过半个时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便会闻出味道来。可楼乾的病——
她点零头:我想办法。
她着,从公服的广袖中将甘莘给的那张药浴方子和施针之法取了出来,递给白蔹:这是甘莘今日为我诊脉之后,给我开的方子。你且看看。
白蔹将方子展开仔细查看,目光在那几行字间来回走了两趟,眉心微微蹙起,又松开,又蹙起,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楚执柔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等她看完才开口:能用吗?
白蔹看完,抬起眼来时神色笃定:能用。而且极佳。
楚执柔却眉头紧锁,没有松开的迹象:当真?
白蔹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方子,一连确认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疏漏,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当真。这个药浴方子和施针方子,都是解先前昭和公主送来的那副药的。而且添了几味强筋健骨、活血通络的药,于相公如今的情况大有裨益。她看着楚执柔的神色,迟疑地问,主君这……可是有什么不妥?
楚执柔的目光落在白蔹手中的纸张上,料峭的春风将纸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他为我看诊时,并没有诊出我的双腿是药物所致。
白蔹的脸色倏地变了。她攥着那两张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纸张边缘被她捏出几道细褶。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方子,抬起眼,声音里有些急了:下官立刻将方子给府里其他几位医官查看——
不必。
楚执柔截住了她的话,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她坐在轮舆里,寒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几缕。
就用这个。她,你下去准备吧。
白蔹张了张嘴看着她,像是还有话要,可对上楚执柔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那些话便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将那两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躬身应道:便退了下去。
楚执柔坐在轮舆中,看着她走远了,才缓缓将目光收回来。
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