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楚执柔这才将目光收回来。廊下日光炽烈,停在她的面上,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微微偏过头,对不远不近坠在后面的锦粲道:推我去书房。
锦粲应声上前,握住了轮舆的扶手。楚执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吩咐云水,先生若是醒了,不论时辰,立刻过来喊我。
轮舆沿着游廊往内院书房的方向行去,木轮碾过青砖,发出一声一声沉实的声响。庭院里的日头昏昏,将庭院里那些枯枝和初春的草芽照出一层晃眼的暖边。
楚执柔回到书房里,珠零已经提前屋内的帘幔撩起来了,屋内一片敞亮。她示意锦粲将她推到案后,随手拿起第一封紫衣卫送来的密信,拆开来看。
闻璟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顺当——伤药已经送进去了,有大理寺卿梅承安在中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紫衣卫没有费太多周折。
大理寺狱比起金吾狱干净,梅承安办事还算正派,狱里不至于有什么腌臜手段。又有金吾卫滥用私刑的先例在前,大理寺那边在闻璟身上反倒格外谨慎,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案犯被送入大理寺狱时,按例需脱衣验伤、具状录供,但因金吾卫刑讯一事已在朝中闹开,梅承安特意交代不必再验,按旧档录即可,算是给闻璟省了一道皮肉之苦。她看完了,将信纸折好搁在案角,又取邻二封。
昭和那边的紫衣卫也传了信回来。信上写得很简短——燕牧雪在途中曾试探过昭和的深浅,大约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得了结果便兴致缺缺地丢在一旁了。
楚执柔看到这里,眯了眯眼,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又另取了一张纸拟回复——
让紫衣卫不必理会,务必护昭和周全。到了夏晋之后,尽快同夏晋境内的紫衣卫暗桩接上线,一应处置按先前计划的来——
她写到此处笔尖顿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她继续写道——若是可以,查清楚夏晋皇帝要求昭和和亲的意愿为什么突然那么强。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回复封缄进一只细竹筒里。窗台上传来两声清亮的啼姜—两只青鸟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窗沿上,正用鸟喙理着翅羽下的绒毛,见楚执柔抬头,便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两声。
楚执柔嘴角松了一瞬,抬手摸了摸它们的头,将竹筒系在其中一只的腿上。青鸟低头啄了啄系带,原地转了两圈,振翅飞走了,另一只紧随其后,两道青翠色的影子在光中一闪便消失在了苍穹之上。
楚执柔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正要收回目光,书房门外传来锦粲的声音:主君,卫统领过来了,有急务禀报。
她将窗扇合拢,重新坐正。门被推开时,卫风领着一串稳健的脚步声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身形劲瘦利落,行止之间带着行伍中人特有的干脆。两人一见楚执柔便连忙抱拳单膝下跪,动作齐整,开口时声音朗然:相公!
楚执柔看清了两饶脸,微微瞪大了眼睛,起身迎上前。你二人怎会在此!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清风抬头抱拳回禀道,语速略快,逻辑却清楚:世子在吃食中发现了一张以您的笔迹口吻写的纸条,约他在西市口一见。世子料定有诈,便叫我二人先脱身。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事后若是他没能回来,就让我二人来寻相公。
楚执柔的身子微微前倾,连忙伸手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过,问道:身上可有受伤?可用过午膳了?
清风与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怔。
清风心中一暖,明月便朗声回道:谢相公关切,我二人一切都好。才在外头用了干粮,想着趁午后人员困顿,从后门悄悄入府来求见相公——却不料才进院墙五步开外就被府中的兄弟察觉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意味,好在兄弟们似乎认识我二人,便直接将我们带过来了。
楚执柔转头对卫风道:回头去账房,给弟兄们领份赏。
卫风抱拳朗声道:多谢相公赏赐。
楚执柔这才转回头,看向清风,目光沉定:闻璟可是有要事,要你们转达给我?
清风点零头,面色认真了几分:世子托我二人转告相公——一切务必以相公自身安危为重。世子那边,无论如何总会有保命的法子。
楚执柔听了这话,咬了咬牙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两息,将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才开口问:他是如何察觉有诈的?
清风道:相公原先传信惯用青鸟,那纸条却是塞在吃食中送进来的,不合常理。于是世子便连夜请人伪造了许多相似的纸条,带在身上前去赴会。
楚执柔听到这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既然闻璟已经知道纸条有诈,为何还要去西市口赴会。可话刚开口,她便停住了。
她已经明白了。
那时候她正被太子软禁在郡主府中,闻璟虽被禁足在镇北侯府,但消息并不闭塞。他知道她处境艰难,知道那纸条有诈,可他不敢赌——万一呢?万一是真的需要他呢?
于是他做足了后手,孤身前去赴会,将一直贴身护卫的清风明月都留了下来。
明月似乎听出来了楚执柔方才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被清风一把拦住了。
清风看了一眼楚执柔的神色,便微微低下了目光。他知晓她心里已经有了结论。这种事,当事人能体会到对方的用心,便不必旁人多嘴;若是不能体会到,那旁人再多,也是邀功,没有意义。楚执柔体会到了。
楚执柔将那口气慢慢地咽了下去,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他如何能在短时间内,伪造出那么多朝中官员笔迹的字条?
清风解释道:先前温氏一案,东宫在温府搜出许多老侯爷的信件。但那信件绝不可能出自老侯爷之手——世子便怀疑有人伪造字迹,顺着这条路查了下去,便叫他查到一位奇人。那人能仿写任何看过的字迹,且出神入化,几乎没有破绽。至于纸条——做局之人谨慎,用的是寻常纸张,随处可见。
楚执柔垂眸消化了这一情况。信件不可能出自镇北侯和温相之手,她也想过。只是她的重心一直放在勘验字迹的几位官员身上,为此还特地上门求了林太傅出面核查,但一直没有结果。看来是她弄错了方向——好在闻璟通透,比她先想到了这一层。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问道:那位奇人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全?
清风点零头:相公放心,那人安置在京郊一家农户家郑那农户的儿子是镇北军中的一个队正,去年因伤退役回乡,世子曾替他请过一笔抚恤。镇北军的兵士多为世袭军户,子弟世代从军,可信。
楚执柔点零头,心里安定了些。既是镇北军中人,那便没有问题——镇北军的根基还在,那些人事关系是闻璟都信得过的旧底子。她看了两人一眼,语气缓了几分:我明白了。如今你二人奔命前来,想来精神疲乏,先下去休整——
明月却抱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朗朗地截住了她的话:相公,世子此番要我二人前来投奔您,是要我二人供您驱使,略尽绵薄之力护您周全的。我二人都是行伍出身,这点事不足以劳心耗神。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执柔,请您尽管吩咐!
楚执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闻璟的意思我明白,你二饶心意我也领了。此番下去休整并非束之高阁——实在是后续筹划中,确实有要事要你二人去办。只是此刻不急,要静待时机。你二人先下去养精蓄锐,待时机一到——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面上缓缓扫过,为我吹一阵东风。
明月还想再什么,被清风从身后一把拦住了。清风朝楚执柔拱手,无不服从:那属下便遵命!
明月见他应了,便也连忙拱手道:属下失礼了,必定谨遵相公之命!
楚执柔点零头,示意卫风带他们下去安顿。待三饶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她靠进轮舆的椅背里,目光落在案角那叠还未看完的密信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住了。
楚执柔重新坐回书案前,将那叠未看完的密信又拨了过来,一封一封地拆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掠过,偶尔提笔在空白处批一行字,又搁下笔继续看下一封。
她看到某一页时,目光忽然停住了。那上面写着一则极简短的消息,不过三两行字,楚执柔盯着那几行字,眉心缓缓收紧了。
她将那张纸搁在案面上,又伸手翻了翻摊在案角的几页旧纸。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少了一张。
她将案面上所有的信纸重新翻了一遍,指腹在纸页边缘快速捻过,确认没有夹在缝隙里,又弯腰看了一眼案下的地面——没樱那张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在这间书房里了。
她坐直了身子,面色铁青,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锦粲。她扬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着怒意的冷硬。
锦粲推门进来,见楚执柔的面色便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案前,垂手立定:主君?
楚执柔抬眸看她,目光像淬了冰:府里不干净。
锦粲一惊,面色倏地变了,当即利落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低:奴婢去查。
楚执柔想了想,摇了摇头: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少了纸张的密信上,眯了眯眼,或许……有用。
锦粲听懂了那弦外之音。她没有多问,只点头应了一声,便要转身退下。楚执柔却在她转身之前又补了一句:偏院先生那边——全部换成紫衣卫的人过去守着。一个都不要留外人。
锦粲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应道:她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拢,脚步声在廊下很快便远去了。
夜色已经深了。
章女史从城南别院赶回来时,郡主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过了一轮烛火,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光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她快步穿过仪门,青衣广袖被夜风裹着拂过青砖地面,经过游廊时脚步放轻了几分,绕过月洞门时便看见了书房窗纸上透出的灯火,烛火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团温润的暖光。
她在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扉。
章女史推门进去,垂手在案前站定,先拱手行了一礼,才开口道:相公,城南别院那边都安顿好了。温娘子已经服过药,烧退了大半,睡得安稳。玲珑也醒过一回,喝了半碗米汤又睡过去了。巧儿守着,下官留了四个稳妥的女官在那边照应,吃食用度都已经从库里拨过去了,炭火被褥都齐备。别院伺候的人手,下官会连夜挑了稳妥的送过去。
她顿了一下,又将别院的守卫安排也一并回了:下官在别院留了四名千牛卫轮值,门禁已嘱托过,非持相公令牌者不得入内。温娘子那边,巧儿等温娘子醒了便会即刻来报信。
楚执柔坐在书案后,听她完,微微点零头。她手里还捏着一封尚未看完的密信,案角那叠信纸理得整整齐齐,烛火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她问了一句:玲珑的伤,府医怎么?
章女史道:回相公,玲珑多是皮外伤,看着骇人,好在没有山筋骨。府医休养月余便能痊愈,只是这些时日须得静养,不能走动太多。
楚执柔的目光在信纸上没有抬起来,语气松了几分:那就好。
她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搁回案角,才抬起眼看向章女史,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她夜半从别院赶回来,发髻一丝不乱,公服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显然是一路回来时就在留意仪容。
楚执柔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弯:辛苦了。你奔波了一日,先下去歇着吧,别院那边的事明日再理。
章女史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告退,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几封密信和楚执柔眼下的淡青色,迟疑了片刻才开口:相公,别院那边下官已经交代妥当了,若有什么变故,人会第一时间来禀报。倒是您——她顿了一下,您今日也奔波了一日,腿伤还没有大好,该歇息了。
楚执柔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她没有也没有,只是端起案上已经半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不急着回答。
章女史便知道她的意思了——她还有事没做完,还不会去睡。章女史没有再劝,她躬身道:那下官告退了。
楚执柔点零头,章女史便转身退出了书房,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消失在庭院深处的夜色里。
楚执柔搁下茶盏,重新将那封还没看完的密信拈起来,低头看了下去。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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