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看着苏寂川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巧儿道:去收拾收拾,带着你们家娘子,搬去城南我一座别院安置。
巧儿一愣,随即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骤然亮起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时一下比一下重。
她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砸在霖上,声音哑得厉害,开口时不禁哽咽:奴婢、奴婢叩谢楚相!若非相公援手,我家娘子如今怕是性命难保。来世奴婢愿衔环结草,做牛做马,报答相公救命之恩!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只了一句:去吧。
巧儿连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身就跑着往偏院去了。
楚执柔抬手,掌心从左边额角缓缓横抹到右边额角,动作是下意识的。她有些疲倦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前厅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那群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蜷缩的肩背在晨光中发着抖。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抬手示意锦粲将自己推进偏院。
屋子里比方才暖和了许多。炭盆已经被女官重新烧起来了,火舌舔着新添的炭块,将一室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温乐熹还躺在榻上,面色比方才退了些潮红,呼吸平稳了许多,人还没有醒,但眉心那道紧蹙的沟壑已经松开了。巧儿带着几个女官在屋里收拾,动作利落,将几件换洗衣物和温乐熹平日看的几卷书收进包袱里,拢共不过两个包袱,干干净净的。
章女史才给温乐熹喂完药,正弯腰仔细替她掖好狐裘的领子。那件狐裘雪白的毛领衬着温乐熹烧得微红的脸颊,将她的气色衬得稍稍好了一些。章女史听见轮舆的声音,直起身来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楚执柔被推到榻边,目光落在温乐熹安静的面容上。她看了一会儿,才转头对章女史道:将乐熹安置在城南那间别院里。你亲自陪着过去安顿,东西从库里拨,紧着好的用。人挑稳重嘴严的过去伺候。她顿了顿,府里的事先不急着你,你把别院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
章女史应下,躬身道:
巧儿那边收拾好了,几个女官便上前用被褥和狐裘将温乐熹仔细裹好,一人托着肩背,一人托着膝弯,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玲珑也被府医保着妥善地抬上了另一辆马车,虽然人还没有醒,但面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裹着一床厚实的棉褥子。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郑府的正门口离开,沿着长街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楚执柔没有跟着过去。她坐在轮舆中,看着那两辆马车在晨光中转过街角,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转过街角便看不到了。她收回目光,对身后的锦粲道:回府。
她前脚刚到郡主府,太子身边的内侍时安便带着冉了。
时安一身深青色的内侍官服,腰间的银鱼袋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他趋步上前,躬身向楚执柔行礼,举止恭谨有度:“奴才参见楚相。禀相公,太子殿下传召,请您入宫赴午膳。此外——”
他抬眸望向楚执柔,话语暗含几分提点:“殿下特意吩咐甘奉御留驻宫中候召,好为相公诊视双腿旧伤。”
楚执柔坐在轮舆里,听完,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只微微颔首道:请时内侍稍候片刻,待本官更衣。
时安应了一声,退至廊下候着。
珠零推着楚执柔进了内院寝阁,几个侍女上前来替她更衣。楚执柔被搀扶着,自己撑着轮舆的扶手艰难地站起身来——腿上的麻木感还没有褪去,依旧是使不上力,腰下受了赡地方隐隐传来钝痛。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昭和的药效快过去了。倒是多亏了她那一剂药,两条腿直接没了知觉,免了她一段时日的皮肉之苦。如今药效将尽,腰下的伤也快要好了。
侍女们替她换上那身绛紫色的公服,系好腰带,又将幞头戴正。她刚收拾得差不多了,锦粲便快步进来了,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沈公让紫衣卫传信回来——当时检举温相通敌卖国的那个门客,找到了。问相公怎么处置。
楚执柔接过侍女递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回道:不必押回来。就地审,让他把该吐的吐出来。她顿了一下,别死了就校
锦粲应下,转身退出去传信。楚执柔搁下茶盏,对身后的珠零道:走吧。
到了东宫,时安将人恭敬地引至弘文殿偏殿。午膳就安排在偏殿的暖阁内,窗扇半开,初春的风从窗隙间渗进来,带着庭院里新发的草木气息,将暖阁里的炭火气冲淡了几分。
太子已经在上首食案后落座了,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眼下有些乌青,像是一夜未得好眠的样子。
他见楚执柔被宫女推着进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难掩的疲惫:虚礼就免了,坐下来一道用膳吧。
楚执柔也没有同他客套,坐在轮舆上欠身谢恩,由宫女将她安置在下首客座上。
待她落座,宫女们便鱼贯而入布菜。
太子接过时安奉上的温热巾帕,慢条斯理拭净双手,神色倦怠,语气淡淡:“孤已吩咐甘莘,待午膳过后便过来为你诊看。他医术精妙,这双腿交他调理,定能渐渐复原,不留半分残缺。”
楚执柔微微俯首,神色恭顺,听不出什么情绪,语调平稳:“承蒙殿下垂怜记挂,臣心中感念。甘奉御医术高明,能得他诊视调理,是臣之幸事。”
话音稍顿,她抬眸淡淡看向太子:“只是筋骨损慎理贵在循序渐进,能否痊愈,终究要看造化。臣静候午后诊视便是。”
楚执柔面色如常地谢完恩,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从前那般雷霆手段地赐了她廷杖,如今又寻了甘莘来替她治腿。
她心里翻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宫女布完了菜,才执起竹箸,不紧不慢地开始用膳。
一顿饭,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撤去午膳之后,宫女们又奉了茶上来,暖阁里便只剩下茶盏偶尔碰触案面的轻响和窗外风吹檐角的沙沙声。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吃茶,暖阁里笼着一层淡淡的炭火气,将窗外的晨光和庭院里的鸟鸣都隔在了外面。
吃了半盏茶的功夫,时安便引着甘莘进来了。甘莘一身深青色的奉御官服,脸上瞧着消瘦了些,显然是皇帝对情况并没有起色。他身后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的药童,二人趋步入内,依次同殿内两人行礼。
太子抬手示意他免礼,没有多余的话,只:看看楚相双腿的伤如何。
甘莘应了一声,将药箱搁在几上,先取出脉枕垫在楚执柔腕下,又垫了一方丝帕在腕上,才将三指搭上去,垂眸凝神听脉。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地落着。甘莘的指腹在脉上按了又按,换了左右手各诊了一遍,才收回手来,起身朝太子回禀道:回殿下,楚相双腿骨相完好,并未伤及骨体。现下双足麻木无知觉,乃是筋脉受损、瘀血阻滞不散所致。所幸筋脉并未断裂,尚有痊愈之机。待下官拟一药浴良方,每日入夜以汤药浸浴双腿半个时辰,再辅以针灸通络,循序施治便可复原。
楚执柔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这点神色变换如同蜻蜓点水,一闪而过。
太子闻言仍有顾虑,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于楚执柔平放的双腿上,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她这筋脉瘀滞之症彻底痊愈后,日后行走,可会留存蹇涩之态、步履微艰,落下旧滞隐患?”
甘莘垂首躬身,语态笃定:“下官以性命担保,相公此番伤势只需按时调养、针药接续,日后行走如常,断不会留存半分蹇滞残症。”
听闻此言,太子紧蹙的眉心方才徐徐舒展,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既如此,即刻拟方。”
甘莘应下,旋即转身面对楚执柔,拱手问道:敢问相公,府中可有精通针灸、医术老成的府医?下官将施针之法细细录下,相公留府由府医按时行针,起居照料更为便利。”
楚执柔缓声答道:“原先公主府掌医白蔹,如今正在我府中当差。”
甘莘颔首,没有再问,提笔写了药浴方子和针灸手法的详解,墨迹未干便交给了楚执柔身后的宫女,便由时安引着退了出去。
圣上病危一事仍秘而不宣,甘莘身居御前奉御之职,圣上安危系于其身。此番虽只是自中宫赴东宫一趟,未出皇城,却也不敢疏忽大意。往返全程,皆由时安亲自接引随校
甘莘的趋步跟上时安,经过回廊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跟着时安消失在了暖阁外的晨光里。
等人都走了,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太子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正了几分,带着几分审慎:你腿上的伤,要好好休养,万莫留下蹇足之症。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看楚执柔,落在窗外的庭院里:温氏的事……他到这里,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放,孤会好好补偿她。但是和离一事,还是等她醒了再议。
楚执柔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开口,等他下去。
太子语声续上,声调不高,沉敛几分:“荥阳郑氏乃是百年高门,朝野之中人脉盘根交错,宗室之内亦多郑氏姻亲。况且郑氏把持汴水要道,武牢仓、河阴仓漕运尽在掌握,乃是漕粮北送京师、北境,南抵江南的咽喉要道。眼下北境、蜀地战事吃紧,往后粮草转运,绕不开郑氏。”
他侧首望向楚执柔,目光暗含深意:“郑安呈本无过人之才,可适逢如今这般紧要关头,投鼠忌器,顾及郑氏一族,不便从重处置。”
楚执柔静静听罢,微微垂眸,持握茶盏的手稳稳当当。短暂缄默之后,她缓缓开口,语调平淡,不起波澜:“殿下着眼大局,臣自当遵从。只是——”
她抬眸迎上太子视线,两两相对:“乐熹确受重创,至今高热昏迷未醒。臣已然将她接走安置,恳请殿下开恩,容她在臣的别院安心调养,待伤势痊愈,再论后续事宜。”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楚执柔,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终是轻叹一声道:“孤知晓你有心庇护温氏……罢了——准许她居于你的别院安心养伤,此事孤应下便是。”
话音微微一顿,话锋一转:“只是你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温乐熹终究是郑安呈之妻,私自安置在外,郑氏那边必定心生芥蒂。眼下四方战事紧绷,不宜与郑氏骤然撕破脸面。和离之事,暂且搁置。静待前线局势安稳,粮草补给安顿妥当,再另行计较。”
楚执柔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即垂眸,拱手欠身:“臣谨遵殿下吩咐,暂且按下此事,不令风声扩散,以免牵动漕运大局。”
复又抬眸,语调依旧平和,却寸步不让:“只是暂缓处置,并非不了了之。温乐熹遭此横祸,断无重回郑家之理。恳请殿下记挂,待战事稍宁,务必妥善裁断。”
话毕,楚执柔便不欲多留。她将茶盏搁回案上,欠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臣告退,便示意身后的宫女推着自己退出了暖阁。
轮舆碾过青砖发出一阵咕噜噜轻响,沿着廊道渐渐远去了,融入午后渐暖的日光里。暖阁中只剩下太子一个人坐在上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聊茶,目光落在楚执柔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喜欢应识九衢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应识九衢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